三尺微命_驻风【完结】(22)

  他甚至有些可惜,若是沈半溪真的死在了敌军的营中,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也是二人之间最体面的结束方式。

  “寡人很高兴你没有死,但……寡人的旨意为何被大都督手下的人当做耳旁风?此战我军耗尽气力却使燕无寐逃脱,甚至你手下的人还把陈老将军给绑了,沈半溪你要如何交代?”他平静的看着沈半溪。

  沈半溪低着头任凭发难,他深知陈翼的脾性,越是辩解,越是被动。

  陈翼显然不想轻易放过他,他给一巴掌再拿软刀子戳,“知微陪了寡人十余载,此事肯定是你手下的人妄做主张,当按军法处置。”

  沈半溪面上波澜不惊,掌心却已沁出薄汗,接下来说的话更是惊涛拍岸:“我手下的人自然是得了我的命令,是我下令让人绑了老将军,至于杀燕无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时并不合适,贸然出击只会两败俱伤。”

  宽袖遮盖住陈翼紧握的拳头,他的怒火迂回了一番,终于张口道:“好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看来内些坊间流言怕是正中你的心怀!寡人之所以能登上这个位置全都仰赖于你,御下治国也都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你是当主子的好材料,是寡人耽误了你。”

  沈半溪顿首道:“臣不敢。”

  “此前你曾立下军令状,此战若败,军法处置。”陈翼阴恻恻道。

  沈半溪道:“臣愿领军法。”

  “依你看,你违抗军令使那燕贼逃脱,寡人该如何罚你才能使众人服气?”陈翼动了杀心。

  沈半溪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即便没有远山,他与陈翼这对君臣,也终究会因权柄猜忌走到这一步,“臣荷蒙圣恩,却犯下大错,今交还印信,解去兵柄,请陛下允臣致仕。”

  陈翼望着他,沉默良久,眼中的杀心渐渐褪去,多年的情分他终究是舍不得杀他:“那便依你所言,褫夺一切职务权力,另外杖六十军棍。”

  第16章 苍鹰

  这一次的六十军棍打的他血肉横飞,一连高烧了几日不退。

  沈半溪少时历经战乱,辗转流浪,身体亏了根基十分瘦弱,后来决意习武,日夜锤炼身子骨逐渐硬朗起来。可这些年他殚精竭虑从没有一刻真真正正的将心落在实处,这般积劳耗神,因而一旦生病就疗愈的十分缓慢。

  他被安置在一处别院,平日里结交的好友没有来看望过他,他失了权,此时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远山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通了陈翼或是买通了守卫才得以进门看望沈半溪一眼。

  沈半溪病恹恹的窝在床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来人便彻底睁圆,他撑着双臂想要起身,远山赶忙来扶,远山焦急道:“哥!你还疼吗?”

  沈半溪靠在引枕上,安抚他道:“我没事,那六十棍只是看着吓人,但并没有伤着要害。”

  “对不起,哥我真的没想连累你。”远山眼眶泛红,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可再让他选一次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半溪被抓走。

  “我挨打,大王念在往日情分还会手下留情,若你去出头承认不知道还要牵连多少人,更何况大王真正不满的是我,你们才是受连累的。”沈半溪道。

  远山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砸在他的手背上,沈半溪真是怕了他的眼泪,跟条冰消冻解的小溪似的淌个没完。

  “好了,马上都要及冠了,整日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远山听了此话红了脸,沈半溪揉了揉太阳穴假装叹气,“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不稳重些,你的玉儿姑娘若看见你这幅样子怕是要嫌弃了。”

  远山擦干眼泪,瞳孔中涣散的精神被重新凝聚,沈半溪抿唇微笑,咬字极轻,敲打道:“好好对你手下的士兵,一时冲动一腔意气终究难成大事,你的心稍有偏差,后面紧接着迎来的可能就是粉身碎骨……你要保全自己,明白吗?”

  远山错愕一瞬,水珠在眼眶打转,他的眼中似有不甘,半晌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折腾了小半个月,沈半溪身上的伤口结了痂,精神恢复了大半。先前高烧那几日浑身黏腻不适,可碍于伤口未愈、身子虚弱,他只能草草擦了擦身子,始终没能痛痛快快沐浴。虽然身上没有异味也没有瘙痒,但他想到自己许久未沐浴还是忍不住嫌弃的皱眉。

  于是沈半溪把自己完全浸没在汤桶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前些天擦拭身体的时候,他刻意回避自己左肩的墨迹,他不知道燕无寐在自己身上画了什么,仿佛自己掩耳盗铃那混账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就不存了在一样。

  周遭是氤氲的热气,沈半溪快要融化在汤桶里,他把下巴搁置在边缘处,一抬眸看到一面铜镜。

  沈半溪转过头去,不过多时他从浴桶中出来,身上的水珠消失在雾气腾腾中,他披上小衣,鬼使神差的走到铜镜前。

  他背对着铜镜,犹豫半晌,褪下左肩的亵衣漏出大半的雪背,脊骨萧条,他转过头去,赤裸在眼前的是相互缠绕的墨迹。

  他眼神微愕,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那飞鹰目光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墨迹的束缚,振翅翱翔。沈半溪只觉心口猛地一跳,好似鼓乐大作,震得他耳根泛了色,沈半溪用小衣彻底遮掩住这只飞鹰,用手捂住心口。

  天气由夏转秋由秋入冬,别院没有花没有鸟,灰墙枯草就是它的全部,沈半溪偶尔在荒芜枯败的别院里散散步。

  是的,他被陈翼关起来了。原本只是让他在此处调养,但病好后院子门口就又多了几个守卫,沈半溪便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每日能见到的活人除了门口的士兵便是来送饭的小厮,那小厮狗仗人势,颇有把这院落当冷宫对待的架势,每日送来的饭食都是冷的,有几次连调养身体的药都是凉的。

  气候入了冬,沈半溪畏寒,小院并不暖和,他白天只能多添衣物,晚上睡觉时便缩成一团,炭盆迟迟未被送来。

  今日天气阴沉,那小厮自己穿的厚重敦实,双颊被风刮得通红,他将食盒往地上一搁,好似喂狗的架势,阴笑道:“明儿可要下雪,沈先生记得多穿几件衣裳免得冻坏了。”

  “炭盆呢?”沈半溪叫住他。

  “什么炭盆?”那小厮咧着嘴好笑道,“刚打完仗王府内财政正吃紧呢,您多担待担待吧。”

  那人说罢就要走,沈半溪上前一步反擒住小厮的手臂,另一只手用短刃抵着小厮的脖颈下一瞬就能见血封喉。

  那小厮完全没预料到,这沈半溪身躯羸弱的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折断的人居然手上力道这么大。

  那小厮扑腾一下双膝着地,脸色吓得惨白:“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沈大人,沈先生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最是宽仁,您放了我吧!”

  “知道怕了?”沈半溪对这人的告饶并不放在心上,“炭盆,被褥,斗篷以及每日热菜热汤,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小厮吓的牙打颤,沈半溪手中的匕首紧追着他的脖子不放,“你要是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除非下次不是你来给我送东西,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沈半溪手一抖,那人的脖颈现出一道血痕,仿佛是破窗抖落的冷风割开的伤口。

  “小的知道了!小的明白!”小厮的被扭曲的折在背后的手臂彻底麻了,他被沈半溪狠狠一脚踹在臀上摔出门外。

  木窗外传来梆子敲响的声音,又是深夜,沈半溪窝在床上翻着已经残破的书简,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陈翼走了进来,他口中呼出白气,一瞬即散,他看清楚榻上的人。

  “那人已经被我下狱了。”陈翼道。

  “多谢大王。”沈半溪并不抬眼看他。

  “你怎么不跟我说?就任凭他怠慢你。”陈翼皱起眉道。

  沈半溪没什么情绪道:“我不过一罪臣,何谈怠慢。”

  “你是觉得这一切是我的安排?你觉得我会这么对你?”陈翼咬重音道。

  沈半溪又瘦了,他的衣服快要把他吞没,陈翼冷笑道:“你就不想问问为什么我要把你关在这?”

  沈半溪没作回应,陈翼恶劣的用话刺他,道:“你要学别人致仕还乡,也得有家可还才是?沈知微,你别忘了,你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沈半溪终于抬眸看他,只是依旧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陈翼却被他淡漠外壳下的眼神所激怒,那眸光中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而是四个字,果然如此。

  就好像沈半溪早已洞悉陈翼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的辅佐不过都是为了生存的虚与委蛇,陈翼从不信任别人,也从来没有被别人信任。

  “我已经被囚禁在这里,斩断了和外朝所有联系,那些军队也不再听令于我,曾经与我交好的官员如今对我避如蛇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如果满意了,就请你滚吧。”沈半溪的情绪终于外溢出一丝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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