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沈,名半溪,字知微,暂时借侯府落脚。”沈半溪道。
防风一愣,旋即眼睛弯得更甚,上下打量着沈半溪,笑得一脸促狭:“哎呀,公子可是头一个,能让少主公亲自带回府的人!”
他说着,又转向燕无寐,用手捂着挡着嘴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末将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少主公露过这般松快的模样了。”
沈半溪听力灵敏,闻言挑眉,疑惑的转过头。
燕无寐却把头扭过去,路过防风身边时用力捏了捏他肩膀,道:“多嘴。”
归朝的次日睿帝就在未央宫的前殿召开了朝会,卯时百官候于阙下,宫门前的阙是张布政令与安民告示之处。“阙”同“缺”,于是这里也是百官上朝前反思己过的地方。
钟声一响朝会开始,宦官喊道:“吉时到,陛下临朝。”
小黄门立于宫门监视百官脱履解剑,除了燕无寐之外。
燕无寐刚刚平定了羌胡,又护驾有功,被皇帝特许剑履上殿。
宗铎均着黑色朝服,头戴通天冠落座,升座时伴着奏乐,谒者赞礼,百官伏谒。
“朕南巡遭遇截杀,宋鸢经廷尉府审问后畏罪自尽。庐陵王府其余家臣已关入廷尉府,朕给你们五日时间,务必审出朝中勾结庐陵王企图谋反之人。”宗铎均扫视百官,语气冰冷。
前殿死寂。
“与其让廷尉府的人审出……不如你们主动承认,或着互相指认,朕算你戴罪立功。若都不说,那便是……人人有份了?”他的冕旒轻轻晃动,看不清神色。
陆司徒陆建上前一步道:“去年去徐州勘察的是杨太傅,太傅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太傅杨德昭站在陆司徒的对立面,他是大皇子宗元易的老师,杨德昭一向德高望重,对于陆建的挑衅并未怒目相待:“老夫去年巡查徐州,所见所闻皆如实上奏,绝无半分隐瞒。其谋反之心老夫未能察觉,确有失察之过,愿领罪责。”
陆建向站在他身侧的尚书令周缜使了个眼色,周缜上前一步到:“是未能察觉,还是察觉了却不敢上报,杨太傅两袖清风,只要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
一向不爱在朝堂发表政见的燕无寐,缓步上前,身姿挺拔如松,道:“尚书令此言诧异,杨太傅是大皇子的老师兼辅国之臣,地方巡查若是追究过错,那也是监察刺史之过,可徐州的刺史臣记得是陆司徒提拔的。”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宗铎均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元易你怎么看?”宗铎均转向一旁默不发声的大儿子。
“臣以为如今应当看重的是如何安抚徐州的百姓,诛首恶,安黎庶,这一直是我大睿秉行的政策。”宗元易道。
“儿臣却不以为然!”宗元茂也站了出来。
“哦?你是怎么想的?”宗铎均来了兴致道。
“儿臣以为应当在结案后立刻斩首陈钟以及陈家其余人口,这样才好向天下立威,让他们不敢有造反的心思。”宗元茂道。
宗元易沉声道:“此法恐怕会适得其反,威压后不加恩典,怕是会人心晃动。”
“那你是反对朕杀陈钟了?”宗铎均眼眸暗沉道。
宗元易想要继续解释,被一旁的杨太傅拉住了手肘,太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
气氛一时间凝固,骤然,皇帝大笑,“看来在朕的儿子眼里朕是一个暴君。”
第5章 掌控
百官垂着头,不敢抬眼瞧龙椅上的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火烧身。
“此案悬而未决,陈钟的命自然要留着,”睿帝状似无意的撇过宗元茂,“不过,朕不管廷尉府能不能审出幕后之人——下次朝会,我可要杀人了。”
说罢,睿帝笑着将百官扫视一遍。
他叫燕无寐上前,眉宇陡然舒展道:“无寐,你守在边关的那些日子皇后很是挂念你,如今边关战火停息,你也就留在京兆吧。”
“朕已经下了诏封你为执金吾,京兆的北军由你调遣,至于黑虎卫,除了你带回来的八百人之外,剩下的便继续驻守边关暂由刘老将军调遣。”宗铎均道。
燕无寐垂着头,声线平稳无波道:“是。”
朝会散后燕无寐按照惯例要去拜见皇后。
中宫谒者引他入椒房殿,燕皇后坐在织机前断布,银线穿梭间,听得脚步声,才缓缓停下手中动作。
燕皇后名燕姁,其兄燕伯俞乃燕无寐生父。燕伯俞原是镇北王麾下旧部,随着镇北王一起打天下,待镇北王薨逝后,因姻亲之故,转而投效镇北王的部下宗铎均。再后来宗铎均承继了镇北王的政治班子于长安称帝。燕姁便成了皇后。
“皇后长生无极。”燕无寐问安道。
燕皇后免了他的礼,让他落座,皇后鬓边又多了几缕白发,面容又添几分疲态。
燕姁看着他道:“朝堂的事我都听说了,陛下只给了他们五日时间,看来就要再起波澜了,你要记着,明哲保身。”
“是。”
燕姁又叮嘱道:“你要切记我说的话,太子之位迟迟没有着落,朝中大臣屡次上书立嫡立长,可我却看得出,陛下是偏心老二的,你不要插手此事。”
“姑母的意思是信了朝中的那些流言?”燕无寐道。
宗铎均刚刚归朝,庐陵王谋反与大皇子有关的流言蜚语就已经传开了。
“老大是我的的亲子,老二从小在我身边养大不是亲子胜似亲子,我了解他们,自然不会相信谋反之论,可就怕奸人有心利用……”燕姁的眼中含着深深的担忧。
“最是无情帝王家,如果……罢了,至少你不要出事,我也算对得起我那早逝的兄长。”燕姁叹道。
“是。”燕无寐应道。
“对了,我去年为你相看的那些女子,你有喜欢的吗?你的婚事也当提上日程了。”燕姁道。
“姑母不用操心我的婚事,”燕无寐顿了片刻,接着道:“我已有心悦之人。”
燕姁这时才有了些许笑容,“可以带来同姑母见见,咱们燕家原本也不是名门望族,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你喜欢我便求陛下为你赐婚,听说你从庐陵郡带人入府了,可是那人?”
燕无寐弯着唇道:“是,来日就带他来见您。”
燕姁又叮咛了几句就让燕无寐退下了。
燕无寐前脚刚走,燕姁身边的女御长吞吞吐吐道:“娘娘,燕将军带回来的……好像是个男人。”
“什么?男人!”燕姁差点昏了过去。
燕无寐离开时与宗元易打了个照面,两人在未央宫通吃同住过几年,只不过后来燕无寐随军出征,二人已有几年未见了。
宗元易笑着问候道:“无寐近来可好?听说你又立了军功,恭喜。”
“一切都好。保家卫国职责所在罢了。”燕无寐答道。
宗元易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背后燕无寐的声音。
“殿下明知皇上怀疑你和庐陵王有染,为何还要在今日说这些?”燕无寐了解宗元易,此话只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再触怒陛下了。
“身为人臣就要尽人臣的本分,若是因为一些虚无的流言就忘却本分,岂不是因噎废食?无寐,我问心无愧。”宗元易笑了笑。
“姑母身体不好,别让她费心。”燕无寐眼神暗了暗。
“你也是。”宗元易看他一眼。
二人交谈几句便各自转身离去,燕无寐不留宫中吃饭直接回了武威侯府。
侯府内,沈半溪好奇的打量着铜鍑,这铜具敞口、弧腹、圆底,“这是什么?”
“这是羌胡那传来的玩意,少主有一次夜袭羌胡,包围了他们的单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和营帐,还俘虏了一大批的皇室贵族,这炊具就是内次从羌胡那拿来的。”防风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他将煮熟的羊肉与羊肋一块块取出切成条状,那羊肉吸饱了汤汁,入口是酥软不柴的绵密感,防风在肉汤中撒上葱头和胡荽,解腻提鲜,最后淋入数合安的石榴汁,清透开胃。
“这是胡羹,这道菜的做法也是从他们那传来的。”防风绕道厨房另一端备菜。
沈半溪也跟着上前两步,他翘了翘嘴角,道:“我知道。”
“沈先生博闻强识!连这都知道!”防风扬起尾调。
沈半溪当然知道,燕无寐跟羌胡的每一次作战他都知道,他清了清声音道:“将军初入战场便率百人奇袭敌军粮草营,斩获三百余级,虽不算大胜,却也一战成名。”
“哦,原来先生是说少主啊,我还以为是胡羹呢。”防风失望的摇摇头道。
“第二次出征,你家少主就打下来被羌胡侵占数十年的朔方郡。”沈半溪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了赞赏的意味道。
防风随燕无寐征战习惯了,无论他家少主公得了多大的战功他都没太大感觉。
“少主确实用兵自如,立过不少战功,按理说这朝堂上下人人都应上赶着巴结他才是,但少主对外肃冷,实难与人相与。”防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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