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去领十板子,领完回来把这座院子从东到西扫三遍,今日扫不完不许吃饭。”青林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小黄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踉跄着往掖庭的方向跑。
青林看他跑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内侍省走去。
内侍省的廊下,几个年长的宦官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见青林来了,纷纷站直了身子,垂手问安。青林是东宫旧人,如今陛下登基,青林虽无品级,可谁都知道他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内侍监亲自迎出来,弯腰赔笑:“青林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青林没有寒暄,径直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从今日起,宫内禁止传唱任何宫外流入的歌谣俚曲。凡出宫当差者,回来之后须由本处掌事逐一问话,但凡嘴里哼着外头调子进来的,掌事连坐。”
内侍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内侍监转身的瞬间狠狠剜了一道青林,青林察觉到却懒得理会。
宣政殿的窗棂半开着,宗元易坐在案后,一只手中执着奏疏,另一只手捂着唇畔轻轻咳嗽着。
青林像往常一般走近他身边,拿起墨块磨墨,宗元易放下手中的奏疏,带着几分探寻道:“我听说你今日在内侍省发了好大的脾气,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青林回避道。
“你从不轻易惩罚下人,更何况是打板子这样的惩罚。”宗元易拉他坐到自己身边。
“殿下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青林静静的看着他。
宗元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将非将,王非王……”
“呵,”他嗤笑出声,未有分毫被触及威严的恼怒,“其实这童谣说的不错,事实确是如此。”
青林道:“殿下当时……年纪还小。”
“你是怕我难过吗?”宗元易声音放轻,“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父皇坐的十几年的龙椅,龙椅下全是无辜之人的累累白骨,他得了天下,却夜夜惊梦,最终死在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信任之人的手中,该来的总会来,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其实他这一生,说到底,不过就是个窃贼。”
宗元易并不胆怯亦无愤怒,这件事就像一把悬了太久的刀,终于落了下来,刀落在脖子上的一瞬,反倒比悬着的时候痛快得多。他父皇做了一世的伪君子,生前拼命遮掩的东西,死后终究藏不住,这一切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宗元易又不禁想,那他的报应又在何处呢?只贪婪又无耻的希望来的晚些,好让他再和身边之人相守的久些。
青林似是看透他所想,双臂环住他的腰,闷声问道:“殿下还是要杀陆湎吗?”
宗元易没有说话,但他心中早已定夺好,再无商量的余地。
陆湎等人的处罚已经敲定,宗元易赐了他一杯毒酒,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其余谋逆之人弃市于街。
陆湎被赐死的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小雨,酒卮里已盛上酒,陆湎端起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这味道想必不算太差。”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把酒卮搁回案上,端端正正地摆好,像与赴宴归来一般从容,酒尽了,杯还盏。
陆湎脑内闪过无数画面,他这受父亲桎梏的前二十载,竟也有过快意的时刻,其实他无聊的生命早在父亲落马之时就该终结,但命运十分眷顾他,只让他多活了些时日,生命就有了不同,那时死与此时死的意义便有了分别,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和自己的两三好友道别,但一想到周寅那小子或许会为自己痛哭流涕,逢年过节或许还会来坟上骚扰自己,顿时又不觉得遗憾了。
第70章 结盟
“硕鼠硕鼠, 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小齐儿仰躺在石墩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他目不别视, 读得入迷,全然没有注意到燕无寐被他稚嫩的童声吸引过来。
小齐儿童声清亮, 咬字分明。燕无寐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兄长在院子里念书的光景。兄长念一句, 他跟着念一句, 念错了便挨一记戒尺。那时候觉得苦,如今想起来,兄长也是纵着他的, 他不想读, 兄长就带他练武。
燕无寐俯身偏头,倏地撞进商思齐余光。商思齐吓了一跳, 书卷脱手, 直砸向他脸面。燕无寐抬手一垫,稳稳挡下。
小齐儿赶忙起身,朝着燕无寐行礼,“叔父……”
燕无寐挑了下眉,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一个小人的叔父了,顿感奇妙, 从前也未与孩童相处过,踌躇几许,别扭的关心询问道:“为何不去屋内而是在此读书?”
商思齐:“屋内光线不好,我便来外面了。”
“嗯……”燕无寐一下子便语塞了, 其实他不算笨嘴拙舌,遇到厌恶之人甚至句句都能口出锋利, 但遇到想要亲近却不知如何亲近之人就会变得笨拙起来。
商思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给这个未曾见过几面的叔父,可是这个和他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叔父又让他感到亲切,商思齐挠挠头说:“叔父不觉得《诗经》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吗?许多句子就像是从天地间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所以我不喜欢窝在屋内,在户外更觉心旷神怡。”
“好像是有几分道理,”燕无寐垂眸,落在自己手中的简牍上,末了一笑置之,“你这话也可以和你沈叔叔讲讲,他就没你这小人有意趣……不过,你可知道你读的这句诗在讲什么?”
商思齐点点头,缓缓道:“应当是说大田鼠啊大田鼠,你别再偷吃我的米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供养你,你却半点不肯体恤我呢!”
燕无寐沉沉一笑,“说的不错,那如果有个人也抢走你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商思齐见燕无寐并没嫌他幼稚,于是更加童言无忌:“我辛苦种出的成功,怎能被对方轻易拿去,就是拼了也要夺回来!”
“是个有血性的好儿郎,”燕无寐拍拍他的肩膀,“叔父和你想的一样。”
洛阳的秋雨整整下了七日,天气一下子由热转凉,燕无寐站在门前,看着坠成帘的雨幕,心却系着如今的天下三分。
如今两京对峙,赵王占冀州一带。他据洛阳,宗元易据长安,他与宗元易中间是崤函古道与潼关天险,洛阳极难打入关中,而他与赵王之间隔了一个河内,如今有关他身世的童谣传遍四方,再加上大睿一直以来的重税苛税,宗元易在地方的势力终究被动摇。河内郡守也不例外,若是能拿下河内,赵王自然是瓮中之鳖。
沈半溪从朦胧的雨幕中向他走来,燕无寐眉目不自觉便和缓起来,沈半溪抖抖蓑衣上的雨水,将长安来的密信递到燕无寐手边。
“长安的消息,陆湎……没了。”沈半溪声音沉缓,“据探子所说,陆湎临刑前并无恐惧,饮了毒酒,走得还算体面。”
燕无寐接过信展开,片刻后放到案上,沉默了好一会,“他本可以不蹚这浑水,是我连累了他。”
“别这么说,是我将你的命和我拴在一起的,他救你也是在救我。”沈半溪擦掉鬓角的雨水,“我们会为他报仇的。”
“宗元易那边,他提拔了不少酷吏,抄了几个最嚣张的世家,拉拢了一部分寒门,官宦子弟被抄家后,那些空位用从前尚书台和寒门的人补上了。”沈半溪道。
“他的手段倒是很激进,地方权力旁落,便急于控制整个中央的大权,至少长安易守难攻。”燕无寐道。
沈半溪叹了口气,他们如今夹在中间也不好做,谁先动手难保不会背上引发内乱的罪名,可不动手的人便会陷入被动,只能任由其余两方慢慢将自己蚕食。
重影神色郑重的前来禀报,他手中有一封拜帖。
“将军,营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镇北王旧部,有要事求见。”
燕无寐和沈半溪双双抬眸。
“此人说自己姓许,名渭,字清源,曾是镇北王帐下参军。他说……”重影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将军。”
燕无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向沈半溪,沈半溪也正看着他。
“请。”
许渭被引入帐中时,浑身上下湿透了。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烧了很久仍不肯灭的灯。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深衣,腰间系着一根旧革带,带钩上刻着一枚极小的虎头纹饰,那是镇北王当年亲卫的标识。
“草民许渭,拜见将军。”他行的是军中旧礼,右拳抵心,微微躬身,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燕无寐扶他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记忆深处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许渭曾是他父亲帐下的参军,常年穿着一身青衫,替父亲起草军令,父亲在世时曾夸过他“一笔抵得三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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