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不再执拗着下海寻U盘,诺米紧绷到的神经渐渐松懈。
他再也撑不住满身重创与透支的体力,浑身脱力一般,重重倒在冰冷厚实的冰层上,眼底的淡淡红光缓缓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白。
方寸浮冰安稳漂浮在无垠冰海之上,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映着皑皑寒冰,衬得天地空旷荒芜。
滔天的怒意褪去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
言叙垂着眼,看着脚下安稳的冰层,声音低得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无措:“现在怎么办?”
他一路咬牙坚持、横穿绝境,所有信念、所有支撑,全都系在那枚U盘的线索之上。
如今最后一点希望沉入深海,彻底湮灭。
“最后的线索……也没了。”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回荡起方才那尊覆海巨物的身影,两百多米的庞然躯体、翻覆海域的恐怖力量,人类在畸变怪物面前渺小如尘埃、蝼蚁。
他低声呢喃,像是自问,又像是喃喃叹息:
“连那样恐怖的畸变体都出现了……人类还有希望吗?这个世界,还能恢复正常吗?”
素来冷静自持、永远目标清晰、从不会迷茫失措的言叙,此刻眼底盛满了摇摇欲坠的疲惫与懵懂,像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丢了所有方向。
身侧躺着的诺米静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微微发酸,又带着一点稀奇。
他见惯了言叙清冷强大、遇事不乱的模样,从未见过他这般茫然脆弱、失去前路的样子。
阳光下的冰层泛着冷白的光,海面风平浪静。
诺米缓缓抬起冻得微凉的指尖,试探着、轻轻勾住了言叙撑在冰面上的手背,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言叙手指一僵,没抽开。
诺米依旧躺着,仰头望着身侧失神的人,声音虚弱却异常笃定,驱散了满海的荒芜:
“世界能不能恢复正常我不知道,人类有没有希望我也不管。”
他勾着言叙的手指微微收紧,翘起腿轻轻晃荡:
“我只知道,咱们得活着。”
“线索没了可以再找,普森特找不到可以再等,病毒无解我们可以一直熬。世道崩坏、万物畸变都无所谓。”
诺米微微偏头,望向无垠澄澈的冰海天光,轻声慢语,字字落地有声:
“我扔掉U盘,不是单单想毁掉所有人的希望,是扔掉束缚你的枷锁。言叙,你不用为了拯救世界而活,不用为了大义逼着自己硬撑。”
他转回头,定定望着怔然失神的言叙,眼底盛着独一份的认真:
“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好好活着,活到一百零一岁。”
言叙浑身一震,紧绷死寂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开。
一路跨域山河、九死一生,他始终逼着自己做清醒的先行者、救世的守护者,从来没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背负人类命途,可以只为自己活着。
言叙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细碎的日光落在他苍白清冷的眉眼上,衬得眼底的挣扎无处可藏。
“……可我是言叙。”
他望着无边无际的冰海,声音轻哑:“我是军方的人,我的身份、我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是找到0号试剂,配合研究所,研制出能对抗病毒的解药。”
这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责任,是支撑他熬过无数血战、走过千里废土的唯一信条。
哪怕线索尽失,哪怕前路渺茫,这份使命感依旧死死捆着他,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只为自己活着。
身侧的诺米闻言,低低嗤笑了一声:
“你的任务早就完成了。”
他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早就拼尽全力把0号试剂完好无损交给了陆承业,是军方、是研究所那群人没本事、没能力破解数据、研制解药。”
诺米抬眸凝着他:“是他们无能出错,凭什么算你的罪过?凭什么要你替他们的失败买单,凭什么要拿你的命、你的余生去为他们的无能兜底?”
“再说了,末世爆发之初,整个高层体系早就崩了,连总统在灾变初期都死球了。”
“你现在还守着谁的规矩?还在为谁卖命?”
诺米望着他怔然苍白的侧脸,突然笑出了声:“你早就是光杆司令了言长官。”
海风掠过冰面,吹乱言叙额前的碎发。
暖融融的日光落下来,恰好铺在两人紧紧交叠的指尖上。
言叙沉默良久,没有开口作答,心底缠绕的纠结,却悄悄松了几分,他缓缓动了动手指,轻轻反握住诺米微凉的手。
诺米猛地眨了两下眼,眼底漾开细碎的欢喜,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浅浅的笑意刚攀上脸颊,掌心突然袭来一阵刺骨寒凉。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方才相握的那只手已然被一层厚实冰层完整包裹,硬生生冻成一块沉甸甸、棱角分明的冰坨,五指完全动弹不得。
诺米下意识晃了晃胳膊,冰层纹丝不动,根本甩不开。
下一瞬,身侧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轻笑。
这笑声轻浅,却全然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克制,是诺米从未见过的、这般外放直白的情绪。
他满眼惊奇地侧过头,直勾勾盯着言叙:“言长官,你居然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言叙耳尖微热,轻咳一声迅速敛去脸上柔和的弧度,重新绷起冷淡的神情,余光扫过他冻僵的手,语气故作平淡:
“给你个教训,下次不许再这般胡闹。”
诺米毫不在意手上刺骨的冰寒,抬起那块沉甸甸的冰坨,在脑袋旁边歪歪扭扭比出一个敬礼的姿势:
“遵命,我的言长官。”
第81章 我看不懂你
浮冰随着海面微风轻轻晃荡,日光碎碎扬扬洒在冰层上,晃得人眼温温软软。
言叙看着他举着一块大冰坨傻乎乎敬礼的模样,眼底残存的冷硬彻底化尽。
他没再绷着脸,手指轻轻抵在包裹住诺米手掌的冰层上,细微的寒气顺着指尖蔓延,精准控温。
细碎的冰纹顺着边缘缓缓消融、剥落。
没过片刻,厚重的冰壳层层碎裂掉落,诺米被冻得发红的手掌终于重获自由。
“这下好了,手保住了。”他小声嘟囔,随即侧头瞟向身侧的人,“言长官,你刚刚真的笑了,我没看错。”
言叙避开他直白的视线,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冰海,耳尖还残留着不易察觉的浅淡热度,语气平平淡淡:“偶然而已。”
“哪有什么偶然。”诺米不依不饶,笑得温柔又狡黠,“说明我能逗你开心啊。”
心底积压的纷乱情绪,被诺米温柔的话语轻轻扫过。
像一缕极软的风拂过心尖,带着细碎的痒与麻。
言叙浑身微僵,耳尖余温未散,狼狈地偏过头躲开他亮晶晶的视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诺米,我看不懂你。”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千回百转的心事尽数沉在心底——是你一次次让我认清我们两个的关系,可从头到尾,你自己又认不认得清呢?
这道无声的反问清晰透亮,一字不落地落进诺米心底。
他听得清清楚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怔愣,却故作浑然不觉。
诺米缓缓挪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言叙微凉的脊背,将人稳稳圈进怀里。
胸膛贴着他单薄的后背,隔绝了海面所有冷风。
他微微仰头,唇瓣极轻地擦过言叙的唇角,触感软得像落雪。
随即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语气温顺,故意避开言叙心里的疑问:
“言长官,你冷不冷?”
“我们就这么抱着取暖,好不好?”
言叙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气的冷风,指尖轻轻搭在诺米环住自己的胳膊上。
他没有推,没有挣,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无声的默许,落在诺米眼底,藏起所有心知肚明的狡黠与温柔,只安安静静抱着他,任由方寸浮冰载着两人,在无垠冰海之上缓缓漂泊。
从日头正中,到天色缓缓西斜,没有食物,没有一滴淡水。
言叙默默透支自己的异能,再次加固身下的冰层。
正午毒辣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海面,反光刺眼,滚烫的温度穿透稀薄的云层。
两人久居冰水、本就脆弱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发烫,脸颊、脖颈、手背慢慢灼出细密的痛感,表层皮肤微微发干、起翘,一点点开始掉皮。
海风是冷的,日光是烈的,冰火两相磨,熬得人浑身酸软乏力。
嘴唇早已干裂起皮,泛着苍白的死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刺痛。
喉咙干涸得像是塞满了碎沙,连轻声说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言叙凭借日光偏移的角度、光影落冰的轨迹,默默在心底估算时间,整整六个多小时的海上孤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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