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怔怔地坐在地上,望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竟觉得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托住了。
混沌麻木的神智像是被一只不紧不慢的手拨开了厚重的迷雾,一点一点回过神来。
第54章 灯下黑
她撑着湿漉漉的地面勉强起身,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石板路上。
对着萧屿安深深伏下身子,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地面,一声闷响清晰传入周遭众人耳中。
“民女……”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民女本是在烟雨楼的求生,虽身处烟花之地,却一直守着底线,卖艺不卖身。”
她顿了顿,像是那段回忆太重,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翻出来。
“后来遇见了沈家少爷,他日日来听曲,说尽了温柔体贴的话。民女年少无知,一颗心全扑在了他身上,以为那是真心。便将自己多年积攒的体己银子尽数取出,替自己赎了身,干干净净地嫁入了沈府。”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几分,透出一股彻骨的凉意。
“嫁过去头一年倒也还好。可等他们将我那些嫁妆银子花用殆尽之后,沈家人的嘴脸便一天比一天难看。嫌我出身卑贱,嫌我配不上他们沈家的门楣,动辄打骂,言语折辱,我全都忍了。想着只要好好过日子,总能熬出头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沈家老夫人看我百般不顺眼,怪罪我没能为沈家绵延子嗣,竟背地里暗做手脚,将我转手卖到暗娼馆。我当初倾尽积蓄、堂堂正正嫁入沈府,到头来却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被人随意倒卖至污秽之地。”
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一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
“我在暗娼馆受尽百般折辱磋磨,几乎丢掉半条性命,才拼死寻得空隙逃了出来。可逃出炼狱又能怎样?天地辽阔,四下茫茫,竟无一处容我栖身。本打算一死了结所有苦楚,万幸今日得遇王爷。”
她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庞上浮起最后一丝力气。
“民女求王爷……还民女一个公道。”
说罢,她重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肩背剧烈颤抖着,像一把折了脊骨的伞,把最后一点体面和尊严也一并摔碎在了众人面前。
身旁围观的妇人听得满心酸涩,个个眼眶泛红。
有人不忍再看,偏过头偷偷擦拭眼泪。
也有人压着怒火低声斥责沈家凉薄狠毒、丧尽天良。
卫林望着这一幕,恍惚间想起了昔日身陷困顿的自己。
那时的他刚经历张家的事。
也如这名女子一般觉得活着毫无意义,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
是王爷伸手将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也给了他重新站起来勇气。
他望着眼前苦命女子,心底生出几分恻隐心疼。
与此同时,对王爷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再度翻涌心头。
“卫林,扶这位姑娘起身。”
就在这时,萧屿安淡然开口,目光平静落在跪地女子身上,一字一句开口:“此事我替你做主,我随你一同去知府衙门。”
女子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像是没料到他肯亲自走这一趟,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
“谢王爷。”
彼时陈宇安正在府衙内处置案卷。
听闻下人来报,王爷亲自带了一名女子登门。
他当即放下手中公务,快步起身出外迎接。
坊间皆道萧屿安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王爷,可只有他们这些被他一手提拔的属官心里清楚,那些传言不过是层遮人耳目的外皮。
王爷上任后,大刀阔斧整顿北平官场,肃清一众贪腐蛀虫。
用人不拘一格,提拔任用贤能之士,待人全然信任,放手给予办事的权限与余地。
这般深远周全的筹谋布局,哪里是寻常纵情玩乐的纨绔子弟能够谋划得出的。
也正因如此,陈宇安每次见到萧屿安,都格外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宇安请安过后,萧屿安没有让女子再次重复自己的苦难。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卫林,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转述。
卫林会意,上前一步,三言两语将那女子的遭遇说了一遍。
从女子昔日身为风月楼头牌、自赎其身嫁入沈家,再到沈家挥霍完她的嫁妆后翻脸无情,沈家老夫人私下将她贩卖至暗娼馆,女子受尽折辱拼死出逃、绝望之下投河自尽的全过程尽数道出。
陈宇安静静听着,面色一点点往下沉,眉宇间凝起浓重的戾气,满腔怒火直往头顶窜。
他身为北平知府,管辖一方水土,本该护佑治下百姓安稳度日。
谁料自己地界之中,竟发生如此泯灭人性的恶行。
清白良人女子,竟像一件无生命的货物一般,被人随意倒卖践踏。
而他身居府衙,对此事却一无所知。
今日若不是恒王恰巧途经石桥,及时拦下轻生的女子,北平城便要平白多一条含恨而终的亡魂。
而这般沉冤苦楚,也只会随着桥下流水一并淹没。
永远无人知晓、无处昭雪。
念及此,陈宇安后心惊出一层细密冷汗,心头又怒又愧,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
他当即起身,朝着萧屿安郑重躬身,行了一记长揖。
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自责:“是下官治理一方有失,竟全然不知治下藏着这般泯灭人性的恶行。实在愧对王爷信任,也愧对北平百姓。”
直起身时,他目光已经沉定下来,掷地有声:“此案下官亲自坐镇督办,顺藤摸瓜一查到底,相关人等绝不姑息纵容,必定彻查原委,还姑娘一个公道。”
萧屿安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地说了句“辛苦”,并未多加苛责。
他心里清楚,这般龌龊勾当多藏于深宅豪门之中,内里之人守口如瓶,买卖人口更是有着隐秘固定的门路流转。
仅凭知府府衙明面上的巡查,本就难以察觉。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生出另一番盘算。
或许该想个法子,为自己铺几条隐秘而灵敏的耳目。
能够穿透那些高墙深院的封堵,及时知晓北平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流。
否则,纵使他再如何肃清吏治、任用贤能,也终究如同蒙着眼睛走路。
灯下黑处,不知何时便会再翻出这样一桩惨事来。
第55章 空落落的
陈宇安本就是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此番案子摆在眼前,他半分也不肯拖延。
送走萧屿安一行后,他当即唤来两名亲信差役。
一道往沈家调查取证,另一道直扑那暗娼馆拿人封门。
雷厉风行,不留半分喘息之机。
那女子则暂由萧屿安带回王府安置。
府中将她安排在卫婉的院落旁住下,房间不大,却整洁安静。
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倒是个让人心里踏实的地方。
卫婉是个心细又温厚的女子。
因着自家弟弟当年也曾被恶人欺辱、险些折了心气,她对眼前这女子的遭遇格外感同身受,怜惜之余更添了几分照拂的耐心。
她不追问、不多话,只每日亲自送些热汤饭食过去,偶尔坐在她屋里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像是润物无声的水,一点一点把那颗冻僵的心焐热了。
而那女子本也是个刚烈性子,不过是连日磋磨熬干了力气,才显出那副恹恹的模样。
如今到了安稳处,歇了两日,吃了几顿热饭,那股子心气竟又慢慢回来了。
她从前栖身烟雨楼谋生,见惯人情百态,眼界阅历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虽身处风尘却向来洁身自好,可当真遭逢屈辱、清白受损之时,她也不曾如寻常女子那般一味寻死觅活。
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荡。
过往屈辱不再时时揪着心神,看淡许多。
日常里她也不愿白白受人照料,主动去到厨房,帮卫婉择菜洗碗,打下手分担杂活。
这日,陈宇安查清案件,专程到王府向萧屿安禀报进展。
萧屿安命人将当事人也一起请来。
陈宇安抬眼看到女子走进来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人与数日前那个心如死灰、满身绝望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眉目间那股死气沉沉的颓败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亮的光泽。
她身上只是一身素净布衣,可眉眼舒展,整个人透着温润鲜活的光彩,依稀能窥见当年风月楼头牌花魁的出众风姿。
不过他也只多看了一眼,便适时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开口汇报案情。
此案本身并不复杂,先前之所以无人知晓,全因沈家高墙深院、捂得严实,口风紧得像铁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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