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清浅带了几分凉意,淡淡回敬:“总好过有些人,日日端着一身正直君子的架子,遇事只会一味隐忍,活得如同缩头乌龟一般。”
这番言语一出,周临川满脸震惊,暗叹萧屿安胆大。
这一句字字戳中沈御辰心底最深的隐痛。
只见他面色瞬间寒沉,伸手一把扣住萧屿安的手臂,五指如铁箍般收紧,语声冷厉:“你说什么?”
那一瞬间,萧屿安几乎听见了自己骨头被捏得错位的声响。
疼痛沿着手臂直窜而上。
他脸色刷地一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紧了牙,没有吭声。
江沐风见王爷被人制住,眉头倏地拧紧,脚下当即一动,便要上前解救。
“沐风,站住。” 萧屿安忍着臂上力道出声喝止。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身为藩王,身份摆在那里。
沈御辰再恼怒,也不能做的太过。
这是君臣之分,是杀头之罪,他不敢越。
可江沐风不一样。
他只是个随从,毫无身份庇护。
沈御辰身手顶尖,放眼整个王朝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沐风硬碰必定吃亏。
萧屿安拿不准盛怒之下的沈御辰,会不会迁怒于沐风,下手伤人。
他不可能拿沐风去赌。
这一番权衡落在一旁围观的周临川眼中。
他眸底悄然掠过几分深思。
这位恒王殿下,或许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玩世不恭、没心没肺。
思绪流转间,他已从容跨步上前。
状若随意地抬手,轻轻拨开沈御辰紧扣萧屿安手臂的指节,笑着从中调和。
“御辰,我说你便是军营里待久了,行事粗犷。七殿下养尊处优,皮肉娇嫩,哪里禁得住你这般用力拉扯,莫要玩笑失了分寸。”
接着,他又转向萧屿安,拱手致歉:“他久居行伍,举止粗疏,下手不知轻重,还请殿下莫要计较。”
萧屿安眸底含着讥讽,几句说辞便将动粗之举遮掩为玩笑。
这两个人。
一人冷硬自持,一人长袖善舞,彼此衬和,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眼下手臂酸胀钝痛阵阵袭来,萧屿安无心再多做意气之争。
他冷冷扫了沈御辰一眼,再不发一言,转身径直离去。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周川微微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子戌,这个七王……恐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沈御辰神色未变,语气淡漠如常:“只是一个纨绔王爷罢了。任他千般心思,万般算计。在我眼皮底下,翻不了天。”
王府内。
夏芒看着王爷依然红肿的手腕,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那一片青紫,在萧屿安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小心翼翼捧着那只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前他素来敬佩沈御辰。
此人少年建功,戍守北疆,护一方百姓安宁,实乃国之良将。
可如今,他竟然伤了自家王爷。
那双手曾握刀保国的手,竟生生在王爷腕上掐出一圈青紫。、
夏芒心里那点敬意,便碎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腔说不出的恼意。
那恼意里裹着心疼,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他眼眶发酸。
末了,他迁怒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沐风。
可那眼神刚递出去,对上沐风满眼愧疚、垂头不语的模样,又悻悻地收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夏芒心思通透,又怎会不明白王爷此番做法的用意?
王爷是故意的。
或许那一瞬间的针锋相对掺杂了真实的情绪。
可他心里清楚,自家这位主子,看似散漫随性,实则从不做无谓之举。
王爷故意把纨绔不羁,不堪大用这八个字,借着这一场冲突,结结实实地坐实给所有人看。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放心,沈御辰才会松懈。
北平的暗流之下,他才能藏住那个真正的自己,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闲王。
而王爷不让沐风出手,更是为了保护他。
这一点,夏芒比谁都看得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
心疼,还是心疼。
他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指尖蘸了药膏,小心地、一点点地涂抹在萧屿安青紫的手腕上。
动作极轻极缓,像是生怕多用一分力道,就会把那伤口弄得更疼似的。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映在夏芒泛红的眼眶上,将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照得分明。
也同样跃入江沐风的眼底。
那里,一丝沉默的决意正悄然凝聚。
他攥紧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从今夜起,他要练得更苦些。
快一点,再快一点。
往后,绝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伤到王爷分毫。
第7章 意外
金陵皇宫,御书房御案之前。
听完内侍细细回禀望香阁发生的一切,年轻帝王指尖轻叩紫檀案几,一声声笃响清泠落地。
他抬眸望向阶下单膝跪地的侍从,眉梢轻轻一挑,语声带着几分意外:“你所言当真?子戌竟当着旁人的面,对恒王动了手?”
“回陛下,千真万确。只是当时隔得远,派去盯梢的人未能听清恒王究竟说了什么,才将沈将军彻底激怒。”
萧屿文眼底漫开浓重的好奇。
沈御辰此人,他是了解的。
素来沉敛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天大的事也能面不改色。
这般当众失态、竟至动手,实在前所未有。
他不由暗自思忖,究竟是怎样一句话,能让那柄出了名的冷刃,失了分寸。
可无论起因如何,如今二人互生嫌隙、彼此针锋相对,恰恰是他心中最期盼的局面。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起身。
“已有两日不曾见过皇后,朕心中挂念。”
立在身侧候命的贴身太监闻言,连忙深深躬身。
腰杆弯得极低,而后扬起清亮绵长的嗓音朝外传旨:“陛下起驾,移驾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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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缓缓更迭,历经一载寒暑流转。
不觉间冬日散尽,春风已悄然拂遍街巷。
柳梢吐了新绿,檐下归燕呢喃。
萧屿安在这段养伤的日子里,过得格外惬意。
话本子看了一沓又一沓。
院中亲手种下的草药也冒出了嫩生生的新芽。
每日浇浇水、晒晒太阳,日子悠哉得不像个藩王,倒像个闲居山野的隐士。
夏芒好像也被他感染,彻底歇了焦虑的心思。
一时之间竟然也觉得不用操心这些杂事,主子当个逍遥自在的王爷也不错。
这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萧屿安一时兴起,便带着白夏芒与江沐风一同出城踏春赏景。
此时,城外柳色初新,麦垄青青。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最宜人的光景。
几人策马慢行,正欲寻一处高地远眺。
忽然,一阵凄厉的哭声划破了春日的宁静。
那哭声尖锐而绝望,不似寻常悲戚,倒像是被什么逼到了绝处。
萧屿安眉头微蹙,与夏芒、沐风对视一眼,随即拨马转向,带头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片稀疏的柳林,眼前的一幕让几人同时沉了脸色。
一间简陋破败的小院之中。
年轻女子跪伏在地,衣衫褶皱凌乱,满头发髻散乱开来。
她全然顾不得自身狼狈,俯身紧紧贴着身旁昏迷不醒的老者,失声恸哭。
老者面色蜡黄如金纸,胸腹再无半点起伏,已然没了气息。
女子身旁,还站着三五个男子。
为首一人身着锦袍,面色浮白,一瞧便知是哪个富贵人家养出的浪荡子弟。
那锦袍男子嗤笑一声,非但不避,反而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拉扯那女子。
“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他嬉皮笑脸地说着,手上却毫不客气,“你那死鬼老爹死了不是正好?往后你无牵无挂,踏踏实实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岂不快活?”
说着,那只手便顺势往女子腰间探去。
“求大人开恩,放过小女子…… 求求您了……”
她一边瑟缩避让,一边哽咽哀求。
可这番示弱求饶落在那人耳里,反倒勾得他兴致更浓。
周遭一众随从哄笑声此起彼伏,愈发热闹。
有人抱臂冷眼旁观,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全然将这场欺辱当作供自己取乐的闹剧。
看得津津有味,没有半分恻隐愧疚。
萧屿安有些怔住,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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