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临只觉身前一暖,一道微热的身影便轻轻贴了过来,伸开胳膊环住了他。
那动作很轻,却让邵临的后半句话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虽然这样说,会显得我曾经很虚伪。”谢清宴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都说的很清楚,“可我还是想说,阿临,能和你并肩作战,我很高兴。”
起初听见前半句,邵临眉头微蹙,当下就要出言辩驳。
可待到后半句入耳,一颗心便骤然激荡了起来。
他缓缓地、郑重地拥住了怀里那个让他心悦已久的人。
越抱越紧,像是要将那几年的克制与距离一并收进这个拥抱里。
眼前这个卸下所有桎梏、坦然展露心意的谢清宴,让他心动得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清宴,莫要这般苛责自己。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
邵临抱着他,低声开口。
说着,又有些忍不住一般,低头偷偷蹭了一下怀中人的发顶。
随后才声音闷闷地继续。
“你不要觉得愧疚。我选恒王,也不是一时冲动。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北平,他确是一位治世之才。底下的人做事有章法,百姓也安稳。他兵力虽少,底子却扎实。此前北平守卫一战,他与沈御辰联手重创鞑靼、瓦剌,两族短时间之内再无力南下袭扰。再者,有他和沈御辰那层关系在,就算沈御辰不站过来,中间也有一道缓冲的余地。我……”
邵临一心想化开谢清宴的心结,絮絮诉说着投靠恒王的种种考量。
可只说到一半,他瞳孔却骤然一缩。
谢清宴忽然抬首,主动吻了上来,轻轻截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语。
那一吻极轻,恍若一片羽絮,软软拂过唇间。
邵临浑身一滞,脑海之中仿佛有紧绷许久的弦,嗡然一声,彻底崩断。
他心悦此人已久,久到连自己都觉得这份感情注定只能藏在角落里。
这样的画面,他从来想都不敢想。
甚至觉得只要动了这个念头,就是对谢清宴的一种冒犯。
是以此刻谢清宴突如其来的主动,让那个平日里看似风流不羁、什么场面都接得住的邵将军,彻底怔在了原地。
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谢清宴这边,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时情动上头。
冲动之下做了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等回过神来,耳根已经烧得通红,红着脸就要退开。
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却稳稳托住了他的后颈,将人牢牢扣住。
邵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急切地俯身回吻上去。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带着失而复得的那种笨拙珍视。
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不敢碰的东西一口气都补回来。
谢清宴红着脸任由他吻着。
直到对方试探着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缝,他才猛地一颤。
整张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本能地想要偏头避让。
可就在后退的瞬间,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后,那点闪躲又硬生生顿住。
他攥着对方衣角的手指紧了紧,红着脸,闭着眼,没有再动。
四下俱静,唯有急促的喘息,在密闭的屋中轻轻回荡。
另一边,萧屿安走出院子来到前厅。
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御林军与传旨太监,低声吩咐沐风:“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沐风会意,利落地着手安排。
随即他又看向夏芒。
“府里的人,你也盯紧些。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夏芒正要点应下,便听萧屿安又补了一句:“去叫卫林、裴启和卫婉过来见我。”
“是。”
萧屿安负手站在厅中等待,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地砖上,像一道安静的界线。
说来也巧。
裴启今日正好在府里与卫林核对账目,所以三人来得比预料中快了许多。
“给主子请安。”
卫林、卫婉兄妹刚一进门就跪地请安。
裴启站在后方,眉峰微微一挑。
他心思素来敏锐,第一时间便捕捉到卫林口中称谓的转变。
稍作沉吟,再联想到今日府中接连发生的种种变故,诧异过后,眼底却亮起一簇光。
他随即也跪了下去,声音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属下裴启,给主子请安。”
夏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大抵世间果真有因果往复。
自家主子往日积下诸多善举,那些当时看来并不计较回报的援手。
如今,竟像种在地里的种子,赶在这一刻齐齐发了芽。
萧屿安没想到自己还未来得及开口,几人便已先一步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他的心底也泛起了一阵暖意。
但他不想因信息不对等而让任何人日后生出悔意。
所以,纵然大家已经表态,他仍旧坦然将话挑明。
“朝廷步步紧逼,我已退无可退,决意起兵。此路凶险,胜负未卜。你们若有其他考量,此刻可与我说清。主仆一场,我定不为难。可去夏芒那里领五十贯银钱,便可自行离开。”
话落,厅内安静了一瞬。
卫林率先俯身磕头,语气坚定:“王爷于我们姐弟有救命之恩,王府便是我们的安身之所。我姐弟二人愿追随主子,死生不计。”
卫婉也跟着伏下身去。
裴启则是微微一笑。
“世间芸芸众生随处可得,可知己却万里难寻。如王爷这般,既能与我心志相契,又愿意信重我的人,更是千载难逢。我裴启竟能得此机缘,亲眼见证天下山河重整,调配四海资源,何其有幸。”
他说话时眼底带上了一层明亮的光,像是那些埋藏多年的抱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土壤。
萧屿安看着面前三人,没有再多说客套话,只微微颔首:“好。那从今日起,诸事便与诸位共担了。”
第91章 第二道圣旨
“不知王爷打算以何等由头举义?”
认主完毕,裴启有些好奇问道。
萧屿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便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今朝堂之内,宵小环侍,蛊惑圣听,败坏祖宗旧制,屡害宗室,苛待北疆将士。北平新挫胡虏,疮痍满目,而奸人不思安边,反多方构陷守藩之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清宴正缓步进门。
他脸上还带着些未散尽的薄红,目光却已恢复了平日那份沉定清明。
身后邵临亦步亦趋跟随着他,脸上还荡漾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谢清宴没有理他。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将剩下的话说完:“恒王屿安,受封北土,举义以清君侧,肃朝纲。兵锋所至,唯诛惑主奸党,不扰百姓。待奸邪廓清,再定社稷大计。”
说完,他抬眼望向萧屿安。
“王爷觉得如何?”
萧屿安的目光先在他微微红肿的唇瓣上稍作停留,随即抬眼,看向一旁的邵临。
邵临顶着他那道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难得没有露出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像是在努力把方才那些事从自己激动的表情上抹干净。
而谢清宴被这般洞察的目光看过来,面颊又悄悄泛起热意。
其实,能看到身边的人终能并肩而战,萧屿安是高兴的。
逗够了这两人,他唇边才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紧不慢地落了一句:“依本王看,先生这番说辞,甚好。”
说罢,他恢复正色,看向面前几人:“夏芒、卫林、裴启,你们去召北平属官前来议事。”
谢清宴见恒王已经有了成算,便退到一旁,想端杯茶润一润嗓子。
可手还未伸出,一盏温茶已递到了跟前。
他抬眼,正撞上邵临那道带着明晃晃宠溺的目光。
也就在此时,交代完事务后回身的萧屿安,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
他无奈地移开目光。
视线却不自觉地越过了院墙,落向西北方向的远山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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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大同境内。
夕阳正一寸一寸沉向地平线,余晖透过疏朗的树影,斜斜漏进屋内。
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屋内案几上搁着一小壶果酒,酒液清浅,倒在杯中,映着窗外的暮色都在微微晃动。
沈御辰独坐席前,自斟自酌。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思却沉沉陷在思虑里。
眉宇之间,漫开一缕睹物思人的怅惘。
“子戌,出大事了!”
周临川神色凝重,快步闯入屋内。
沈御辰淡淡抬眸。
这人一向这般一惊一乍,他有些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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