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谢渊看出了他有一颗上进的心,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
沈砚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与谢渊之间的关系并非他最初以为的那样——不是一个权贵与一个攀附者之间冷冰冰的利益交换,而是一种更有温度的、类似于“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
他一定要抱紧这条大腿,一定要听谢渊的话,要让谢渊看到他的诚意和努力,绝不能让谢渊失望。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日起,他沈砚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第21章 拜访
浣花别苑的雅宴散场之后,关于沈砚的消息却像春风里裹挟的花粉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京城权贵圈子的每一个缝隙中。
又或许是席间有人存了别的心思,刻意要将这个名字散播出去。
总之,不过三五日的工夫,“沈砚”二字便在小范围的权贵圈子里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地荡向了不可预知的远方。
那些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嗤之以鼻,觉得不过又是一个靠着容貌攀附权贵的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有人心生好奇,想着哪日若有机会,倒要亲眼瞧瞧那张脸究竟生得如何了得;
也有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听过便忘了,毕竟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新鲜事和新鲜人。
但苏慕卿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从浣花别苑回来的那个傍晚,便已经让身边的长随去打听沈砚的底细了。
长随办事利落,第二日便将沈砚的家世背景、父亲官职、沈家在京城这几年的境遇,甚至沈砚平日的行踪喜好都摸了个七七八八,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自家公子。
苏慕卿坐在书房里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那株树的花期已经过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蝴蝶。
沈砚。翰林院编修沈敬之的独子。六品小官,寒门出身,在京中毫无根基,入仕八年仍是翰林院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被顶头上司随意拿捏。
这样的家世,放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连末流都算不上。
苏慕卿放下茶盏,指尖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沉稳,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沈砚那张脸,确实好看。
他见过许多美人,教坊司的头牌、世家门阀中的闺秀、江南士族送来的歌姬,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韵味,可没有一个人能像沈砚那样,让他看了一眼便忘不掉。
更何况,沈砚是谢渊的人,这一点在那日的雅宴上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谢渊是什么人?永宁公府嫡长孙,执掌京畿兵权,连皇子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样的人,从不轻易在公开场合为任何人说话,更不会用“沈弟”这样亲昵的称呼来称呼一个六品小官的儿子。
他既然开了这个口,便意味着沈砚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旁人以为的要重得多。
谢渊身边的人。
可若能通过他与谢渊搭上关系,哪怕只是让谢渊欠他一个人情,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对三皇子一系多几分善意,那便是不可估量的政治资本。
更何况,沈砚这个人看起来蠢钝单纯、毫无心机,这样的人最好拿捏不过。
雅宴后的第五日,苏慕卿以“讨教前朝书画鉴赏”为由,备了一份薄礼,亲自登了永宁公府的门。
他与谢渊虽谈不上深交,却也算旧识——太傅府与永宁公府在朝堂上虽分属不同阵营,但两家毕竟都是京城最顶尖的门阀世家,逢年过节少不了礼尚往来,两家的子弟在各类宴席场合也常有碰面,彼此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体面。
苏慕卿登门拜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谢渊没有理由拒绝。
谢渊在永宁公府的花厅里见了他。
花厅不大,布置得极为素净,紫檀木的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倪瓒的山水,笔墨疏淡,意境空阔,与花厅外那几竿修竹相映成趣。
丫鬟奉了茶上来,是今年新贡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苏慕卿与谢渊隔着茶几相对而坐,先是说了一番客套话,又谈论了几句前朝书画,话题不咸不淡,气氛不冷不热。
茶过三巡,苏慕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目光落在花厅外那几竿修竹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前几日在浣花别苑,谢公子身边那位沈公子,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不知是哪家的子弟?此前似乎不曾见过。”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既不会显得刻意打探,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对沈砚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不过是一个世家公子在宴席上见到了一张生面孔,随口问一句罢了。
可他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后,不动声色地转回来,落在了谢渊脸上,想要捕捉谢渊听到“沈公子”三个字时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像一尊雕塑,甚至没有因为苏慕卿的提问而有丝毫停顿。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苏慕卿。
“苏公子倒是好记性。”谢渊开口了,这句“好记性”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带上了一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讽刺意味,像一把裹了丝绸的刀,软绵绵地捅过来。
苏慕卿的笑容不变,依旧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沈公子那样的容貌,想让人记不住也难。”苏慕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的赞赏,“我那日在席间与他聊了几句,觉得此人虽不通文墨,却有一份难得的真诚,与京中那些满口锦绣文章、满腹算计的人不同,倒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这番话他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沈砚的好感,又将这好感包装成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心的欣赏——“值得结交的朋友”,这话说得多体面,多君子,多无懈可击。
可谢渊显然不吃这套。
第22章 虚荣
谢渊将身子微微往椅背上一靠,他看着苏慕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嘲讽,然后他开口了。
“沈弟是我的朋友,他的家世背景、他的私事,都不劳苏公子过问。”
这句话说得直白极了,直白到近乎粗鲁,与谢渊平日里那副冷淡克制、从不与人正面冲突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他没有给苏慕卿留任何余地,没有用“不便相告”“无可奉告”之类的客气话,而是直接将门关死了,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
苏慕卿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极细微,不过是嘴角的笑容僵硬了那么一瞬,眼尾的纹路绷紧了几分,可对于他这种从小便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功夫的人来说,这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那片刻的僵硬掩饰过去,再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谢公子说的是,是我冒昧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苏慕卿没有再提沈砚,谢渊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今年的春闱、江南的水患、翰林院新进的那几个年轻编修的文章,都是些朝堂上人人都能说上几句的、最安全不过的话题。
苏慕卿起身告辞时,谢渊甚至客气地送他到花厅门口,两人拱手作别,面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可苏慕卿走出永宁公府的大门、上了自家的马车之后,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谢渊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他原本以为,以谢渊的身份和城府,即便不愿意透露沈砚的底细,也会用更委婉、更得体的方式拒绝。
可谢渊没有。
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当面警告了。
马车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透进来几缕暮春的阳光,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慕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他在想,谢渊对沈砚的这种占有欲,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这决定了沈砚这枚棋子的价值,也决定了苏慕卿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若是一时兴起,那他还有机会。谢渊这样的人,身边从来不缺美人,今日喜欢沈砚,明日便可能厌倦了扔到一边。等到那时,他再出手,既不会得罪谢渊,又能得到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美人,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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