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已经敞开了,门口两侧站着两排穿着皮甲的士兵,火把插在木架顶端,火焰在暮风中跳动。
赫连铎站在营门内侧的空地上,身后站着几个将领。
那群被从地牢里提出来排列在空地上的俘虏们穿着破烂的军袍,有的赤着脚,有的肩上还缠着已经变色的旧布条。
日光落在一张张被尘土和疲惫覆盖的脸上,将他们凹陷的眼窝和瘦削的颧骨照得分明。正朝营门方向张望着。
谢渊勒住马缰翻身下来,靴子落在被踩实的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实的闷响。
第340章 少了
他的目光越过赫连铎和他身后那些将领的肩膀,落在那群被排列在空地上的俘虏身上,开始从第一排扫向最后一排。
他皱了皱眉,又重新扫了一遍,这一次比方才更慢,像是怕漏掉什么。
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面前那片空地上的每一道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日光在他身后铺开,他面前那些俘虏的肩膀和头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可那张他正在找的脸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位置上。
谢渊的目光沉下来,落在赫连铎脸上:“少了。”
赫连铎偏过头,目光从谢渊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牢中的俘虏可全部都在这儿了,使者说少了人,不知少的谁?”
谢渊站在他对面,日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在他靴尖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痕。他没有绕弯子:“沈砚。”
那两个字落进空地的时候,俘虏群里有几个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朝谢渊的方向偏了偏,又飞快地垂了回去。
谢渊注意到了那几道短暂的目光。
赫连铎语气淡淡,“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侧过身,朝那辆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辆马车正停在营门内侧的通道上,车轮边缘还沾着官道上带回来的尘土,车帘低垂着。
几个乌勒士兵正朝那个方向靠过去,像是要检查那辆马车内部的情况。
他们刚靠近到马车侧面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大周的士兵已经侧身挡在了他们和车壁之间。
乌勒士兵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向赫连铎的方向。
赫连铎的目光重新落在谢渊脸上:“使者,这是什么意思?”
谢渊的目光没有从赫连铎脸上移开:“我们说好了,用公主换全部俘虏。如今少了人,我们不能将公主交给你们。”
赫连铎身后那几个将领的表情变了。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粗粝:“这就是大牢里的全部俘虏了,你们莫不是在故意耍我们?”
赫连铎抬手,那几个将领的嘴闭上了。
赫连铎放下手,声音不高不低:“先不着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使者的晚宴,先入宴吧。”
他朝谢渊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
谢渊还站在原地。
日光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我要带两个俘虏去问话。”
赫连铎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笑容不变:“当然可以,使者请便。早日找到使者说的那个人,我们也好早日交差。”
谢渊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朝那排俘虏走了两步,在两个俘虏面前站定。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带着好几道干涸的尘土纹路,正低着头,看见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下来才抬起眼。谢渊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又偏头朝旁边那个俘虏看了一眼:“你也来。”
俘虏跟着谢渊,穿过营地中央那片空地,朝赫连铎命人准备好的那顶客帐走去。
客帐不大,布置得匆忙,一张矮桌,几把矮凳,角落里放着一盏半满的油灯。
谢渊在矮桌边坐下,那两个俘虏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谢渊的目光从左侧那个俘虏移到右侧那个,在这两张被尘土和疲惫覆盖的脸上停住:“你们认识沈砚?”
两个俘虏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左侧那个先点了点头:“认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因为久未进水而变得干涩的沙哑,“沈大人原本关在我们隔壁,比我们晚来一些。”
右侧那个俘虏也接话了:“他被单独关在最靠里的那间石室里。”
谢渊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收拢了:“然后呢?”
右侧那个俘虏低下了头:“乌勒人是畜生,他们每日都会从地牢里挑人出去当箭靶练箭,被带走的基本都回不来。”
他的手攥着袖口边缘,那截布料已经被他反复搓过很多次了,边缘磨得发白。“沈大人是个好人,他为了保护我们,自愿连续几天独自一人去当乌勒人的靶子。有一天他出去了就再没有回来。”
左侧那个俘虏也开口了:“我们觉着,沈大人八成是被他们害了。”
第341章 杀意
谢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指还搭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着,有些发颤。
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不可抗拒地扎进去了。
谢渊坐在矮凳上。他的呼吸放轻。
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俘虏躬了躬身,侧身钻出了帐篷。
谢渊站在帐篷中央,看着那两个人影从帐口退了出去。
帐帘在他们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帐篷外的地面走远了。
烛火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成一道细长的、被灯光放大了的轮廓。
他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捂住了胸口,指节弯曲着,像是正在按着什么正在往下沉的东西。
他的身体弯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手指攥着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布料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边缘的褶皱一直蔓延到肩膀的位置。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边缘那一圈微微泛着红。
若是沈砚当真……
谢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杀意翻涌。
天色彻底沉下去之后,营地的声响反而比白天更密了。
篝火被一丛一丛地点亮,将帐篷之间的通道照得明暗交替,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碗沿碰撞的脆响,像一层被反复搅动的、温热的水面,隔着好几顶帐篷都能感觉到那层正在翻涌的热气。
沈砚坐在帐内,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帐口,听着那些声音从主帐的方向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杯盏碰撞的脆响混在笑声和说话声里,被夜风裹着往营地各个方向送。
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好奇的要命。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伸手掀开帘子。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裹着烤肉和酒气的气息,混着篝火的烟味。
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往主帐方向延伸,两道人影已经横着挡在了他面前。
那两个守门的士兵一左一右地站着,肩头的皮甲边缘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正正好将他视线里所有能看见的空地全部堵死。
其实他们不堵也看不到什么,主帐离这边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好几顶帐篷和几堆篝火,从这边望过去只能看见主帐顶端那层被火光映亮的灰白色帆布,连人影都看不真切。
但被他们这么一挡,沈砚连那层帆布也看不见了。
他后退了半步,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回矮桌边坐下来,从角落翻出一小片废纸,又摸到一截烧过的木炭,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拿着那张纸走到帐口,递到其中一个士兵面前。
那士兵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怎么这么热闹?这是在干什么?”
他看完之后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抬起头来:“在举行宴席。”
他没有多解释。
沈砚站在帐口,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帐内,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他坐回矮凳上,又抬眼看了一眼帐口的方向。
不明白,举行宴席?这有什么好瞒的?
主帐内烛火通明。
长桌上摆满了菜式,有烤得焦黄的整羊,有切好的肉片码在木盘里,因为是接待大周使者,所以有好些是大周那边的菜——一碟酱色的炖肉,边缘泛着油光,旁边摆着一碟凉拌的菜丝,再远一些还有一碗汤,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点油花,用料和做法已经尽力贴近。
赫连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酒碗,目光从那些菜肴上慢慢扫过去,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估算什么。
他偏过头,朝旁边一个亲卫招了一下手。那个亲卫快步靠近,弯腰附耳过来。
第342章 恭喜
赫连铎低语了几句,声音被帐内的谈笑声盖过了大半,只有那个亲卫听清了内容。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长桌末端,从一只木盘上拿起一只空托盘,将几碟菜依次码放上去,又端了一碗汤放在托盘边缘,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汤碗口,然后端着托盘从侧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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