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兴奋极了,他从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他都好久没见他爹了,实在想的慌。
他迫不及待的开始收拾行李,整个人往柜子里探了半截,从里面拽出自己的衣服,抖开看了看,叠了两折放在床尾,又转身去拽第二件。
沈砚又从墙角翻出一只包袱皮,靛蓝色布料。
他抖开铺在床面上,将叠好的衣裳一摞一摞地码上去,外袍压底,中衣叠在中间,最上面搁着干净的袜子。
包袱皮的四角被他依次折上来,在中间交叉叠好,他蹲下来把那道结系紧,又扯了两下确认不会散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包袱面上沾的一层薄灰。
他转过身,往窗边一坐,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对面那张矮凳上,脚尖一晃一晃的。“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想多待一天了。”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营房屋顶上,“京城那个卖煎饼的摊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摊主是个老头。他搁的葱花也比别家多,每一口都能嚼到焦香的边角。”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谢渊,“还有巷子口卖桂花糕的老太太。”
他越说越来劲,脚尖晃得更快了,日光落在那截翘起的鞋尖上,随着他晃动的节奏一闪一闪的。
“东市那家酒楼——酱肘子。那个肥瘦相间的,端上来的时候油还在肉皮上慢慢往下滑,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的时候,那个软烂劲一下子就散在舌尖上,连牙都不用使。”
他说到“散在舌尖上”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的舌尖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已经尝到了那股味道。
他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只肘子的大小,“这么大一碟,底下还铺着一层酱汁,旁边搁一碟蒜泥——”
谢渊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垂在膝头的手指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静静听着,偶尔在沈砚停下来换气的间隙里“嗯”一声。
直到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沈砚的话头顿住了,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渊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日光从门缝涌进来,将门外的轮廓照得分明。
一个穿着署衙杂役短褐的人正站在门外,躬着身。
“谢大人,沈公子。殿下说,二位明日便要启程了,今晚在署衙正厅设了一场便宴,为二位饯行。殿下说二位不必拘礼,戌时开席。”
谢渊侧过身朝屋里看了一眼。
沈砚已经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放进包袱里的干净袜子,正往门口的方向探着头。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一只正在判断风向的猫。
谢渊转过身来:“知道了。我们会准时到。”
那杂役躬了躬身,退了两步,转身沿着甬道远去了。
院门重新合拢,日光被收窄成一道细长的亮痕,又随着门板的合拢彻底消失了。
沈砚走到桌边:“践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就是不用换太正式的衣裳吧?”
他说完已经走回床榻边,弯腰从那只已经扎好的包袱底下拽出一件叠好的月白色直裰抖开,衣料垂落下来的时候在日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还是穿这件吧。”
…………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署衙正厅的灯已经点上了。
烛火沿着长桌两侧依次排开,火苗在密闭的空间里跳动得很稳,将桌面上的碗碟和酒盏照得泛着温润的暗光。
沈砚跟在谢渊身后走进正厅,那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翻折得平整,袖口边缘的暗纹在烛火中时隐时现。
他在谢渊旁边的位置落了座,手搭在桌沿上。
第378章 有勇有谋
门帘被掀开,慕容珩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长袍,腰间没有佩饰。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碗润了一口,放下,目光从谢渊脸上移到沈砚脸上,又收回了:“明日启程?”
谢渊点了点头:“回殿下,明日一早走。”
慕容珩垂下眼:“这一趟辛苦了。”
旁边一个将领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酒碗转向沈砚的方向。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肩头的布料磨得有些发毛,碗沿在烛火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握过的暗光:“沈公子——末将之前不知道公子那次被俘其实是在计划之内。当时还以为公子是被乌勒人抓了去,还替公子捏了一把汗。”
他将酒碗举到齐眉的位置,“之前还以为沈公子来边关是来玩乐,是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敬公子一杯。”他的尾音落得很重,碗沿朝沈砚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
沈砚被弄得愣了一瞬,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端起手边的酒碗。
碗沿碰到桌面的时候他偏了一下,泼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湿痕,他也没顾上擦,低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微辣的暖意。
他的碗沿刚离开嘴唇,还没完全放回桌面上,第二个声音已经从长桌另一侧响起来了:“末将也敬沈公子一杯。这次与乌勒停战,签的是七十年。北境百姓能安稳几十年,靠的是公子这一趟孤身入敌营的胆量。末将代北境的百姓谢公子。”他端着酒碗仰头喝干,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沈砚的耳根被那道“孤身入敌营”砸得有些发烫,他的手指攥着碗沿:“哪里哪里——不敢当,不过是运气好,运气好。”
旁边又一个将领接上话头:“公子不必自谦,末将在军中待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能人,但像公子这样有勇有谋的,还是少见。”
沈砚被那句“有勇有谋”砸得耳根又烫了一度,手里的酒碗还没放稳,碗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他低下头,清了清嗓子:“不过是运气好,误打误撞罢了——诸位将军才是真正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
他说完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那层正在往上翻涌的热意压了压。
那几个将领笑着摆了摆手,又有人端着酒碗站起来接话,一连说了好几轮敬酒的话,沈砚都被那“孤身入敌营”、“胆识过人”之类的词砸得有些飘飘然。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从那些正在聚拢过来的目光和酒碗中脱身,侧身坐回座位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敢再往那些将领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偏过头,目光往谢渊那边飘了一下。
谢渊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只酒碗,碗沿贴着下唇,眼底那层笑意格外分明。
沈砚的目光和他对上的那一瞬,有些心虚,说到底,他这功劳是占的谢渊的,他手指从桌沿上缩回来落在自己膝头,偏过头假装在研究桌面上那碟酱牛肉的纹理。
谢渊端起酒碗朝沈砚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有勇有谋啊,沈公子。”
沈砚偏过头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慕容珩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互动,脸色暗了暗。
厅内的烛火已经烧短了大半截,火苗在灯盏边缘跳动着,将桌面上的碗碟残影拉出一道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痕迹。
将领们陆续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沈砚也将酒碗放回桌面上,碗沿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正要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慕容珩的声音从主位那边传过来:“谢渊,你留一下,有些后续的事宜,你再跟几位将军交代清楚。免得你明日一走,中间断了衔接。”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谢渊脸上移到沈砚那边,“沈公子可以先回去歇着。”
谢渊的脚步在厅口停住,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你先回去。”
沈砚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跨过门槛,夜风迎面涌过来,吹得他衣摆边缘微微翻卷,裹着廊下灯笼的暖光,沿着甬道往院子方向走远。
第379章 主意
沈砚沿着甬道慢悠悠地往回走。
夜风裹着廊下灯笼的暖光从他肩头滑过去,将白日里积攒的困意吹散了大半,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屋躺下。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角,正要拐过院门前面那道弯,一只手从侧面的暗处探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他整个人被那道力道拽进了墙根的阴影里,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后脑勺磕了一下砖缝,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的嘴巴张开,一个“救”字顶在喉咙口刚要往外冲,月光从屋檐和墙壁的夹角漏下来,正落在那张俯下来的脸上。
他的嘴合上了,那声喊被他咽回喉咙里,变成一阵短促的、被自己咬住的呼吸。
慕容珩的脸在月光中被镀了一层灰白色的亮痕,眉骨的弧度被照得清晰。
他的手指还攥着沈砚的手腕。
沈砚的脑子转得飞快,慕容珩是皇子,不可撕破脸,可又想摆脱他,他得想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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