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砖地面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沿着署衙前的通道一路朝城门方向延伸。
谢渊偏过头,下巴搁在沈砚的发顶上。
慕容珩赶到院子的时候,院门敞着,早已经空无一人。
他抬脚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脸色铁青。
…………
沈砚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也跟着转了转。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一条细缝,目光还带着刚醒的散漫,然后他偏过头,视线里先是一片被日光映成暖黄色的布料,然后是谢渊的下颌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正被人握在掌心里的脚,又抬起来,目光在谢渊脸上停了一下:“……你在干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渊的手从他脚背上移开,落在他脚踝处,他的目光还落在沈砚脸上:“醒了?”
第384章 一切有我
他说完低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下。
沈砚视线往旁边偏了偏,落在那道正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上,顿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掀开斗篷边缘往外看了一眼:“怎么回事——这是去哪?”
谢渊的手落在他后背上,将他重新按回自己胸口:“回京。还能去哪。”
沈砚偏过头来,日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不是说中午才走吗?行李我都还没收拾好呢——”
“帮你带上了。”谢渊的手顺着他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你后半夜睡得沉,我替你收的。”沈砚缩回谢渊怀里,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怎么走得这么急?天都没亮透。”
谢渊的下巴抵着他头顶:“因为不想再看到慕容珩。”
沈砚在他怀里顿了一下,识趣的不再追问,“噢”了一声,他垂着眼,脸往谢渊颈窝的方向偏了偏,又不动了。
谢渊顾念沈砚的身体,赶路并不快,每日,天亮出发,遇到岔路和狭窄的官道就慢下来等一等,中午在路边树荫下歇一程,让马匹喘匀了气再走。
沈砚有时候醒着,掀开车帘往外看几眼,又放下,有时候靠在谢渊肩头看那本他从平朔关带的话本子。
又过了几日,京城的城墙终于从地平线的尽头浮出来了。
马车穿过城门,日光正从城门洞上方铺下来,将整条长街照得发白。沈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视线里先是那道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然后是两侧熟悉的铺面——
他放下车帘,连日赶路积攒的那层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把掀掉了。
谢渊靠在车壁上,看着他那只正隔着衣料按在膝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的小动作:“去沈府。”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一些:“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家?”谢渊的目光在他翘着的嘴角上停了一下,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稳,沈砚掀开车帘跳下去。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渊正弯腰从车厢里出来,日光落在他肩头和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朝沈砚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进去吧。”
沈砚没有再犹豫。他转过身,推开那扇半掩的院门,一脚跨过门槛,声音雀跃:“爹——我回来了——”
日光从院门涌进去,落在正厅门口那把旧藤椅上。
沈敬之正坐在那把藤椅上翻着手里的一卷公文,手边搁着一杯凉了半天的茶,听见那一声喊,手里的公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院墙边缘那道正在被拉长的影子,落在那道正从门口跑进来的身影上。
公文从他手里滑落,在膝头翻了一页,边角翘起来。
青竹从院子侧面的廊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豆角边缘还挂着一截没掐掉的筋,他的嘴一张,豆角“啪嗒”一声落在泥地上:“少爷——!”
他从廊下蹿出来了,跑到沈砚面前刹住脚,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沈敬之站起身,目光从沈砚的脸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回来就好。”
院门那边传来一道脚步声。谢渊正站在门口,没有跨进门槛,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朝沈敬之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沈大人,我先去宫中复命。待忙完再过来拜访。”
沈敬之赶紧道:“大人先去忙正事。”
谢渊的目光从沈敬之身上移到沈砚脸上,停了一下:“过不了多久,宫里应该会有人来传你,你做好准备。”
沈砚的嘴张了一下,顿时紧张起来,刚要问“准备什么”,谢渊的话已经接上来了:“放心,一切有我。”
沈砚听他这话,瞬间又放松下来。
谢渊说完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车帘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沿着巷口的方向远去了。
第385章 恼羞成怒
沈敬之将沈砚拉进正厅坐下,青竹已经手脚麻利地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端上来,又旋风似的跑回厨房端了两碟点心来,一盘桂花糕,一盘核桃酥。
沈敬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上上下下地又扫了两遍,才将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你在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道,“边关传回来的消息断断续续的,有说你立了大功的,也有说你被俘了的。我听着那些话,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你老实跟我说。”
沈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爹,其实那都是外面的人传话传岔了。我确实是去了乌勒营地,但不是被俘,是我自己主动去的。”
他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几下,“当时大周和乌勒僵持着,再打下去对两边都没好处。我打听到那乌勒主将赫连铎是个可以谈的人,就寻了个机会,独自进了他们的营。”
他说到这里放下桂花糕,双手比划了一下,“我当时单枪匹马走进乌勒大营,你都不知道那阵仗——两侧全是乌勒士兵,刀都拔出来了,那刀刃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就那么走过去了,背都没弯一下。”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主将一开始还跟我摆架子,我也没急,就坐下来跟他慢慢聊,从两边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聊到日后子子孙孙永享太平。我讲了好几个时辰,他最后被我讲动了,这才答应退兵。”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当然,中间确实也遇到了一些波折,有几次挺危险的,但你儿子命硬,都挺过来了。后来那停战协议谈成了——乌勒退到玉泉线以外,签了七十年的约。北境往后几十年都太平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沉的点点头,“陛下召见我,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
沈敬之端着茶碗的手在他讲完之后停住了。
他看了沈砚片刻,把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翻一遍,过滤掉那些明显被润色过的地方,留下真正要紧的信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挺危险的,是真的危险。你单枪匹马去的,万一那主将不讲道理,你怎么办?”
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学着谢渊的深沉样子:“我也不是全无准备的,去之前已经留了后路,万一谈不拢,也有办法脱身。”他说完又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反正这些都过去了。”
青竹蹲在沈砚脚边,听他说完,眉毛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少爷,您就别吹牛了。您肯定是没少受罪,瞧您瘦的——您肯定是被抓进去的。”
沈砚被拆穿有些恼羞成怒,踢了一下青竹的屁股。
刚想再说些什么,一记急促的拍门声从门外炸开:“沈砚!沈砚!你回来了是不是——你开门!快点!”
赵远正在门外直跳脚,扯着嗓门喊,“我从你家巷口就看见马车辙印子了——你回来为什么不让人来知会我一声?你还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沈砚听到赵远的声音,赶紧从椅子上起来往外跑。
他拉开院门的时候赵远正抬着手要拍第二下,那只巴掌停在半空中,看见沈砚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愣了一下,落下来一把攥住沈砚的胳膊:“真是你!你回来怎么不让人知会我一声?”
他说着就要把沈砚往外拽,“走走走,去喝酒,城东新开了一家酒楼——”
沈砚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连忙反手扣住门框,稳住身形:“改日改日,今天不行——”
他挣开赵远的手,又往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去,下巴微微抬起来,“待会儿我还有正事要办。”
第386章 不然呢?
赵远的手落空了,又收回来:“你能有什么正事?”沈砚啧了一声,转过脸来看着他:“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出门是为了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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