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四处走动,也没有刻意与谁攀谈,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跟走近的人说几句话。
但他站在那里,就已经让整个正厅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那些官员的目光偶尔会往主位的方向飘一下,看见谢渊正垂着眼喝茶,目光便又收回去,落在沈砚身上时,笑意便比方才更深一层。
有人端着茶碗走近沈砚,语气热络:“小沈大人这府邸选得真好,闹中取静,格局也敞亮。”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主位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瞬又收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往后咱们同衙为官,还请小沈大人多关照。”
他笑着寒暄了几句便自然地退开了,走之前又朝主位的方向拱了拱手。
沈砚正端着酒杯跟工部那位李大人说话,酒杯边缘刚贴上嘴唇,一个仆从便从侧廊绕过来,贴着他的袖口边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后园水塘有人落水了。”
沈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酒杯从他唇边移开了半寸。
他的目光从李大人脸上移开,偏过头看了那仆从一眼:“谁?”
仆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份不明,瞧着像是个女子。属下不敢声张,怕惊动了前厅的客人们。”沈砚将酒杯搁在旁边的桌案上,转身朝侧门走去。
旁边一个官员正端着酒杯走过来,见他脚步匆匆便问了一句:“小沈大人这是去哪儿?”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没事,出去透透气。李大人先喝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穿过侧门,沿着廊下的阴影快步往后园的方向走。
仆从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被廊下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谈笑声盖过去,越往后园方向走,人声便越稀,等拐过那道月洞门,前厅的喧嚣便彻底被院墙和树影隔开了。
水塘边空荡荡的,水面上正有一道身影在扑腾着,手臂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人已经被水流带出了好几丈远。
沈砚站在岸边,偏过头来看着跟在自己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仆从,火气一下子窜上来:“糊涂东西,你不会先把人捞上来?”
仆从吓得脸色都白了,赶紧躬下腰:“奴才不会水!而且——”
他指了指水塘中央那道正在起伏的身影,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这水中的是个小姐,奴才也不知是何身份,实在不敢冒犯。也怕惊动了前厅的贵人们,所以才悄悄来跟您说。”
沈砚的嘴张了一下,他的话卡在喉咙口,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这府里没有女眷,今日也根本没有邀请任何女眷,哪来的女子。
可那仆从的顾虑倒也不无道理,若是一个男子下水将那女子捞起来,众目睽睽之下,那女子的清白就毁了。
若她真是哪家官宦人家的小姐,那捞她的人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目光落回水面上,那道身影扑腾的幅度比方才小了许多,手臂的挥动正在变慢,整个人正在往水底沉。
现下也来不及思索那些有的没的了,救人要紧,那姑娘再等就真死了。
他快步跑到岸边,在旁边的泥地上捡起一根长木棍,探进水面朝那姑娘的方向递过去:“抓住!”
那姑娘正在扑腾,听见声音便朝木棍的方向伸手,手指在水面以上抓了几下,可她已经被水流带得太远了,那截木棍根本够不到她,她每一次伸手都差了好大一截,够了两下之后整个人又往下沉了一截。
沈砚看着那道正在下沉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棍,心里暗骂了一声,将那根木棍往岸边一扔。
他在江南长大,从小就跟着玩伴在河边玩水,他踢掉靴子,就要纵身往下跳。
一股力道从身后探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
他的脚已经踩在了岸边那层被水浸透的湿泥上,被那道力道带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偏过头来,看见谢渊正站在他身后,日光落在他微微沉着的侧脸上。
沈砚急着指向水面,“你快松开我——那姑娘快不行了——我得赶紧去救人——”谢渊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落在那道正在水面上扑腾的身影上,片刻之后他偏过头,朝身后一个仆从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去把人揪出来。”
那仆从躬了一下身,脚步却绕过了水塘边缘那道被踩得湿滑的泥地,快步走到岸边一片假山石后面。
日光正从假山石的缝隙漏下来,他弯下腰,从那片假山石的阴影里拽出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小厮短褐,头发束得齐整,乍一看像是府里哪个不起眼的年轻仆从。
可那身形在日光中暴露出来之后,任谁都能看出那腰线和肩膀的轮廓分明属于女子,那张脸被日光一照,五官的轮廓清晰分明。
沈砚站在岸边,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怎么还有一个?”
谢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偏过头朝身后另一个仆从的方向吩咐:“去把前厅的客人们都请过来。让他们认认,这是谁家的人。”
那仆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开了。
水面那道原本正在扑腾的身影在听见“叫前厅的客人们都来认认”这句话,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第402章 算计
沈砚站在岸边还没反应过来谢渊那番话的用意,就看见那道正在水面扑腾的身影忽然不扑腾了。
她的手臂停了半息,整个人往水下沉了沉,然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手腕翻转,身体在水面下转了个方向,朝岸边游了过来。
那动作利落,手臂划水的幅度均匀。
沈砚站在岸边,目瞪口呆,半天没想明白方才还在水面上挥着胳膊喊救命的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一个会水的人了。
他偏过头来看向谢渊,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解释,可谢渊正看着那道正在靠近岸边的人影,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姑娘游到岸边,一只手撑住岸边那层被水浸透的湿泥,从水里爬了上来。
水从她的衣裳和发尾边缘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穿着和方才水塘中央那个姑娘一样的小厮短褐,衣料被水泡透了,贴着身体,隐约勾勒出属于女子的窄肩与细腰。
她站定之后,朝谢渊和沈砚的方向躬了一下身:“打扰二位大人了,奴婢告退。”
她说着已经往后挪了半步,脚尖转了方向,正要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撤走。
“站住。”谢渊的声音不高,那姑娘的脚步顿住了,脚尖还朝着墙角的方向,没有转回来。
一阵脚步声正从前厅的方向涌过来,杂而不乱,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连成一片,很快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身影便从月洞门涌了进来。
有人先看见了水塘边那两个浑身湿透、穿着小厮短褐的身影,脚步慢了下来;有人看见了被谢渊拦在岸边的那个人影,偏过头来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渊站在人群前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这二位姑娘,不知是哪位大人带来的?”
后园里安静了一瞬。
站在前排的一个官员先开了口,声音带着谨慎:“谢大人,今日宴席名单上……并没有女眷。”
他旁边的人也接上话:“这二位姑娘穿着小厮的衣裳,又不像是府里的仆从,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层正在缓慢翻涌的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园里议论纷纷。那两个姑娘被众人围在中间,湿透的短褐贴在身上,水珠正沿着她们的袖口和衣摆边缘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渊站在人群前面,他等了几息,见没人应答:“既然不是各位大人带来的,那便是私下潜进来的。来人,送京兆尹。”
他的尾音刚落,那两个姑娘的身子同时晃了一下。嘴唇上的血色正在肉眼可见地褪去。
“且慢。”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排传过来,人群往两边让了让,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后排走出来。
他在谢渊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动作比寻常慢了半拍:“回谢大人,这是下官府里的二女儿。她年纪小不懂事,贪玩,不知何时换上了小厮的衣裳,偷偷跟了过来,应是方才不慎落入水中——”
后园里安静了片刻。那些站在两侧的官员虽然没有开口,但都在心里将那段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女儿扮成小厮跟在父亲身边混进宴席,一路上父亲竟然浑然不知——这话说出去,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可没有人开口拆穿。那些人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又各自移开了。
谢渊的目光落在那官员脸上:“你是?”
那官员躬了躬身:“下官姓张,名文远,现任工部都水司主事。上个月才调来京城,还没来得及正式拜访沈大人和谢大人,今日冒昧前来,本是想借沈大人的乔迁宴结识诸位同僚,不想出了这等意外,实在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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