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沈砚张嘴叫了一声什么——隔得太远,他听不见,可他从沈砚的口型里读出了那两个字。
慕卿。
卫承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烧过喉咙的灼热感让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放下酒杯,而是将它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开阔地上那两个身影,盯着苏慕卿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将空酒杯重重地搁在栏杆上,瓷器与木质栏杆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上前。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下看台,朝着与开阔地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张扬而决绝,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身后那几个门客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赛马会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余晖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将整座跑马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软的光。
看台上的人群陆续散去,车马声、说笑声、道别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渐渐消散。
沈砚骑了一下午的马,出了一身的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可他的精神却好得出奇,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嘴角一直翘着。
他将白马还给了马厩,又跟苏慕卿道了别,苏慕卿说改日再约他去大明湖游湖,他连连点头,恨不得明日就去,满口答应着“一定一定”,然后转身往谢渊的马车方向跑。
他跑到马车旁时,谢渊已经坐在车厢里了,车帘垂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那副在苏慕卿面前放松自然的表情收起来,换上那副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的、恭敬而讨好的笑脸,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谢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看沈砚,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沈砚在谢渊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渊一眼,见谢渊闭着眼睛,便以为他睡着了,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伸手揉了揉自己骑了一下午马后酸软的腰。
谢渊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沈砚正靠在车壁上。
“今日玩得开心?”谢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砚回过神来,连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那种朦胧的柔软切换成惯常的讨好,速度快得像翻书:“开心,多谢公子带我来,我骑了一下午的马,出了一身汗,不过特别痛快。
公子的骑装我穿着特别合身,方才好几个人问我这衣裳是在哪家铺子做的,我说是公子送的,他们——”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谢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可沈砚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在他和谢渊之间,越绷越紧,随时都可能断裂。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谢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摆在供桌上的瓷瓶,好看是好看,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的僵硬。
谢渊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鼻梁,从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从嘴唇滑到他脖颈上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微微泛着粉色的皮肤,然后停在了那里。
沈砚的脖颈很长,线条流畅而优美,像一只天鹅的颈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像瓷器上最细微的冰裂纹。
此刻那一片白皙上染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大约是骑马出了一身汗后被风吹的。
他伸出手,扣住了沈砚的手腕。
这一次的力道比前两次都轻,轻到几乎算不上是“扣”,更像是将手掌覆上去,用指腹感受那截腕骨的形状和温度。
沈砚的腕骨很细,细到谢渊的拇指和中指几乎可以环握一圈,皮肤薄薄的,底下的骨头和筋脉摸得一清二楚,像一件精致的手工艺品,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反复把玩。
沈砚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谢渊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收,他便不敢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渊,桃花眼里带着困惑和紧张,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谢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谢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腕上,拇指在腕骨内侧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处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谢渊感受着指腹下那急促的脉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慕卿跟你说了什么?”谢渊松开他的手腕,靠在车壁上,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第36章 留宿
沈砚连忙将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手指在袖中微微发着抖,腕骨上还残留着谢渊指腹的温度,那片被他蹭过的皮肤微微发烫,像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也没说什么,就是夸我骑术好,说改日约我去大明湖游湖,还说……”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还说让我叫他名字,不用叫苏公子。”
谢渊“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评论,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话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可沈砚总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比方才更闷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沈砚下了车,在暮色中对着马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了句“多谢公子今日带我去赛马会”,然后转身往自家低矮的门楼走去。
“沈砚。”
谢渊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却像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在沈砚的后脑勺上,砸得他整个人顿住了。
他回过头。
车厢里光线昏暗,谢渊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身侧,玄色的衣袍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睛,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而沉静,像一尊被供奉在暗处的雕像,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薄唇的轮廓,每一处都被暮光切割得分明而锋利。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沈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
谢渊睁开眼,目光落在沈砚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他看着沈砚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今晚住我府上。”
沈砚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站在台阶上,一只脚还在门槛外,另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自家的大门,整个人卡在门框中间,像一枚被风吹歪了的钉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青竹跟在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谢渊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动作幅度极小。
车帘在他身后垂落下来,将他的脸重新遮进阴影里,只余下一道玄色的轮廓,像一幅被墨色浸透的剪影,安静地坐在暮色中。
沈砚站在门槛上愣了三息,然后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从门框里弹了出来。
他将脚从自家门槛上收回来,转过身对青竹摆了摆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就说谢公子留我议事,今晚不回来了,让他别等。”
说完也不等青竹回应,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下台阶,一头钻进了马车里。
青竹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食盒,看着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两个人影一坐一立,很快便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进那扇低矮的门楼,心里想着该怎么跟老爷说这件事——自家少爷被永宁公府的嫡长孙半路截走留宿,这话说出去,也不知道老爷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沈砚坐在车厢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谢渊,谢渊依旧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仿佛方才那短短一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心思。
沈砚不知道谢渊为什么忽然要留他在府里住一宿,不敢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不想了。
管他为什么呢,反正是好事。
马车在永宁公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府门两侧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暮霭中洇开,将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轮廓映得模糊而威严。
谢渊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门内走去,沈砚连忙跟上,穿过那扇朱漆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沿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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