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见沈砚反复追问,他觉得自己的记性被冒犯了,语气里多了一层老辈人常有的硬气:“老夫这几日一直坐在柜台后面,没见那位公子来过。老夫看过的病人,绝对不会忘。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沈砚站在柜台前面,目光在老先生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那小伙计脸上。
小伙计低着头,两只手搭在柜台边缘,手指头微微蜷着,眼睛盯着柜台上那道被反复擦拭过、已经磨得发亮的木纹。
沈砚看着他那副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老先生话说得那么笃定,他便没有继续追问。
沈砚朝老先生拱了拱手:“多谢老先生,打扰了。”
他转过身,带着赵远他爹走出了济仁堂的门。
赵远他爹站在门槛外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截支撑。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砚,声音干巴巴的:“小砚,你说这臭小子……他到底去哪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砚站在街边,他摇了摇头:“伯父先别急,我回去再想办法查一查。赵远那人您也知道,他平日里朋友多,没准是去了哪个朋友那里散心,忘了跟家里说。”
赵远他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又觉得沈砚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沈砚又劝了两句,便让赵家的仆从扶着赵远他爹上了马车。
车帘在他们身后合拢,马车沿着街口的方向驶远了。
赵远在屋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从门口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门口。
他走了十几个来回,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那层地面踩出个洞来。
他试过推窗,窗扇外面钉着两根横木,纹丝不动。
他试过踹门,门板厚实,踢了两脚只落下一层灰,门框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蹲下来研究过门缝,那缝隙窄得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走回床沿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门板被从外面推开,赵远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抬起头,看见贺莽正从门外弯腰走进来,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那道宽肩窄腰的轮廓在地面上拖成一道正在缓慢拉长的暗影。
贺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底下那截被日头晒成麦色的结实线条。
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瞬就落在了赵远身上,跟饿狼看见肉一样,那眼神又沉又烫,赵远的后脊梁在那道目光落下来的同时窜起一阵熟悉的凉意。
这几日只要贺莽一回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按床上扒裤子,赵远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吐着脏字。
可不管他骂成什么样,贺莽都不理会,该脱脱,该上上,就跟疯了似的,像是这辈子跟没开过荤一样。
贺莽朝他迈了两步。赵远从床沿上弹了起来,脚往后撤了半步,还没来得及撤第二步,贺莽的手已经探过来了,攥住了他的胳膊,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被那道力道带着转了小半圈,后背朝着床铺的方向倒下去。
他的后背砸进那层半旧的被褥里,还没来得及翻身,贺莽已经压上来了。
第453章 求饶
赵远的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劲:“……”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一半,可那张嘴就是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碎了,变成了一串变了调的哭腔,可他喘了两口气,又接上了,“…………”
贺莽听着他骂,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那张嘴一张一合的,连骂人都劲劲的。
他当土匪这么多年,被人骂过的脏话比赵远这辈子听过的都多,那些难听的话落在耳朵里跟风吹过一样。
…………
贺莽从前在山寨里听兄弟们说起山下那些事,总是兴致缺缺,觉得无非就是那么回事,此刻才知道自己从前想岔了。
原来这事能爽到骨头缝里去,爽得他恨不得把赵远整个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赵远身上每一处都像是专门为他长的,处处合他心意,连赵远骂人的声音都刚好能让他越听越上头。
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热浪裹住了,从里到外都烧着,烧得他连自己是谁都忘得差不多了。
赵远两眼一翻,整个人昏了过去。
赵远半途被醒来。他的眼皮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撑开一条缝,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暖色,然后慢慢聚焦,落在贺莽那张悬在他上方的脸上。
赵远闭上眼睛,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在床上了。
贺莽终于从赵远身上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褥里的赵远。
赵远已经又昏了过去。
贺莽站起来,披上那件搭在床尾的外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井边,提了两桶水上来,从头顶浇下去。
冷水顺着他的肩头和脊背往下淌,将那一身薄汗和余温一并带走了。
他搓了两把,又提了一桶,浇了第二遍,才朝灶房的方向走去。
锅里的水还温着。他舀了一盆,端回屋里,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浸了水,拧到半干,从赵远的肩头开始擦。
赵远在昏睡中偶尔含混地哼一声。
他将赵远整个人擦干净之后,又将那盆水端出去倒了,把布巾搭在井台边的木架上,才转身朝大厅的方向走去。
大厅里的烛火还亮着。几排长桌拼在一起,几个土匪还坐在桌边聊天。
贺莽推开大厅侧面的门走进来,那些汉子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垂在额前,外袍松松地系着,领口敞着一大半,露出底下那层还泛着潮气的胸膛。
他走到主位那把宽椅旁边,坐下来,伸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
桌边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人先开了口,嘴角压着一道没憋住的笑意:“大当家,这天天门都不出了,身体受得了吗?”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几个人已经跟着笑出了声。
有人接上了话,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大当家,您那床板可还结实?要不要兄弟们明日帮您换一张?”
贺莽将那碗凉茶放回桌面上。
他偏过头,目光从那几个正在笑的汉子脸上依次扫过去,嘴角弯了一道弧度,声音粗粝:“你们几个是不是皮痒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偏过头来瞥了那个方才说话最大声的汉子一眼,“明日一早,你们几个去后山把那片坡上的柴全劈了。劈不完不许吃饭。”
那几个汉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开始讨饶。
过了一天,赵远还是没有消息。
沈砚之后又去了几个平日里赵远常去的地方,茶楼、酒馆、赌坊,甚至连城南那个卖煎饼的摊子都问了,没有人见过他。
他走在回永宁公府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有些无精打采。
他走到正厅,抬头一看,整个人顿住了。
谢渊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
大厅中央跪着一个人,被一根粗麻绳绑着双手,绳子从手腕绕到脚踝,整个人缩成一团跪在青砖地面上,脸朝下,肩膀微微发着抖。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道跪着的身影上,愣了一下,走近了两步,偏过头去看清了那张脸——是济仁堂那个小伙计。
沈砚偏过头来看向谢渊:“怎么回事?”谢渊将那盏茶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抬了一下下巴,朝那个跪在地上的小伙计示意了一下:“你让他自己说。”
那小伙计跪在地面上,肩膀一抖,声音从臂弯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我说我说——我全说——”
他抬起头来,那张瘦长的脸上挂着几道泪痕,下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鼻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药房里拎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吓破了胆:“那天那位赵公子来药房找我,把我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打着打着,他忽然就停了,我抬头一看,面前已经没人了。
我以为他是打累了,已经走了,我就跑回药房。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都是实话——”
沈砚站在大厅中央,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面上的小伙计,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实话?”
那小伙计跪在地面上,肩膀缩了一下,声音从臂弯间闷闷地传出来:“我……我怕我师父知道我拿错药的事……那天赵公子来找我的时候,我师父正好转身去后面药柜取药了,柜台前面只有我一个人。赵公子打我的事,我师父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我拿错了药,害得客人上门来找我算账,他肯定会把我赶出去……”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得听不清了。
沈砚站在他面前,胸口那团火气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口,他偏过头,朝站在门边的两个仆从抬了一下下巴:“把他给我扔出去。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对了,把这事如实跟他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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