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有等到。第二天也没有。
他在城郊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天不亮就又坐到那个茶摊上去了。
第三天傍晚,他正低头拨弄碗里那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余光里忽然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街口拐过来。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穿过那条不算宽的街道,落在那个正朝怡红院门口走去的年轻人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直裰,料子比上次那件月白色的更薄一些,走路的时候衣摆微微飘着,将腰侧那道收窄的弧线勾得若隐若现。
他走到怡红院门口,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门口那个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的姑娘先看见了他,瓜子壳一吐,站直了,朝他招了招手,嗓门又脆又亮:“赵公子——您可算来了,好几日没见您了呢——”
赵远偏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日光落在他那张脸上,眉梢眼角都弯着。
贺莽坐在茶摊那条长凳上,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原来他姓赵。
赵公子。
他把这个称呼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赵远跟那个姑娘说了句什么,姑娘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也没有躲,侧身迈上台阶,进了门。
贺莽放下茶碗,从长凳上站起来。
他穿过那条街,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一个随便路过的行人。
他没有走正门,绕到了怡红院侧面的那条窄巷里。
上次来的时候他就记住了这地方的地形,侧面有一扇半人高的旧窗,窗框外面钉着两根横木,中间那道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翻进窗内,落在一间空置的杂物间里,又穿过一条堆满旧桌旧椅的窄廊,拐了两个弯,贴着墙根朝后院的客房区走。
前厅那边的丝竹声和人声被几重墙壁隔得模模糊糊,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些含混的嗡鸣。
他贴着廊柱一间一间地辨过去。
有几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里面传出低低的谈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他穿过两排客房,在拐角处停下脚步,侧过身朝窗纸缝隙里瞟了一眼——不是。
又往前走了几步,贴着另一扇窗缝往里看——也不是。
他在那条窄廊里来回走了两趟,才在东边第二间屋子外面停住了。
窗户半敞着,窗纸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从缝隙里能看见屋里那盏灯的光晕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片上,将那些细密的叶脉照得发亮。
赵远已经将外袍脱了搭在床尾的木架上。
他站在床前,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身上那件水蓝色的中衣正从肩头滑落,布料沿着他后背的弧线往下堆,露出整片后背和腰际。
他将裤子从腿上褪下来,踢到床脚边上。
他的腿很长,从大腿到膝弯到脚踝,每一段的轮廓都被那层白皙的皮肤裹得匀称而流畅,膝盖内侧有一小片因为常年不出门而微微泛着粉色的皮肤。
他偏过头来朝床上那个已经躺好的姑娘笑了一下。
贺莽在窗外看着,他的呼吸又粗又重,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气息喷在窗框边缘的木纹上,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窗纸吹得鼓起来。
他的目光从赵远那张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慢慢滑下去,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
第459章 为民除害
他从前在寨子里也见过男人光膀子,夏天热得受不住的时候,兄弟们都是脱了上衣蹲在院子里吃饭的,他从来没有什么感觉。
可眼前这具身体,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他魂牵梦绕,一想到就欲火焚身。
赵远在床沿边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床面上,另一条腿垂在床沿外侧。
他的手顺着姑娘的肩头慢慢滑下去,指尖勾住她身上那件薄纱的领口边缘,往外一扯,纱料从她肩头滑落。
可贺莽的目光根本没有往那个姑娘身上去。
他的目光钉在赵远身上,从他后背绷出的那道弧线、从他垂在床沿外侧那条腿的线条,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赵远弯下腰的时候,臀部在床沿上微微翘起来,那一片皮肤在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贺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又滚动了两下。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在暗处蹲了太久的兽,盯着那团光里的一切,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痒,从掌心到指尖到脚趾,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要从这扇窗户外面翻进去,将那个正弯着腰的人从床沿上拽下来,按在地面上,让他那层白晃晃的皮肤贴着自己的掌心,让那道收窄的腰身在他手里被攥出红痕。
赵远已经上了床。俯下身去。
贺莽贴在窗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面墙上,浑身上下每一寸都烧着了。
从那之后,贺莽下山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起初他还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看一眼就回去,可每一次看完之后,隔不了两三日,他又会从后山那条小道绕下去,在怡红院斜对面的茶摊上坐到天黑。
他渐渐摸清了赵远的习惯,每月逢五,赵远必定会来怡红院。
贺莽坐在茶摊那条长凳上,手里端着茶碗,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直到门后,才收回来。
他喝完碗里那几口凉透了的粗茶,放下铜板,站起来,穿过街道,绕到怡红院侧面那条窄巷,翻窗进去。
他贴着廊柱一间一间地寻过去,寻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蹲在窗外,从窗纸的缝隙里往里看。
赵远有时候先喝两杯酒,跟那姑娘说几句闲话,有时候一进门就开始解衣带。
那姑娘替他宽衣的时候,他就靠在床栏上,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帐顶上,嘴角弯着一道懒散的弧度。
等他被那姑娘剥净了,赤条条地站在灯下,贺莽就蹲在窗外,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从他肩头那道利落的弧线一路看下去。
他的呼吸会变得又粗又重,整个人的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可他跟着赵远的时间越长,看到的就越多。
他发现赵远不只是来怡红院。
城南那家小酒馆他也常去,那里有个唱曲的姑娘姓林,赵远坐在角落里听她唱完一整支曲子才走,走之前往她手心里塞一把碎银。
有一回他跟着赵远去了那家酒馆。
赵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搁了一壶温酒和两碟小菜,那姓林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他对面,唱了一支他听过好几回的曲子。
赵远端着酒杯听完了,将酒杯搁在桌面上,偏过头来看着她,灯光落在他那张脸上,眉梢眼角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伸手将那姑娘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息:“等我爹给我把月钱涨了,我就替你赎身。你等我。”
那姑娘的脸在灯光中红了一层,低下头去,手指在琵琶弦上胡乱拨了两下。
贺莽坐在酒馆斜对面那棵老树底下的暗影里,手里攥着一只空茶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从赵远那张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壶温酒上。
他的脚跟钉在那片暗影里,像一截生了根的树桩。
那之后,他许久都未曾下山,可他还是会时常想起他,想着他或许已经和那个酒馆的姑娘在一起了吧,他娶她了吗,他应该……不会再去怡红院了吧。
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下山瞧了瞧。
他才知道,赵远那晚说的“涨月钱”是假的。他爹给他涨月钱是三个月前的事,涨完了之后他也没再去过城南那家酒馆。
那姓林的姑娘等了两个月,最后跟一个南边来的商人走了。
贺莽是在半个月后再经过那家酒馆的时候才知道的,酒馆门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跟旁边的人闲话,说“那姓林的姑娘命苦,等了赵公子那么久,最后连句交代都没有”。
贺莽站在栗子摊前面,手里攥着一枚铜板,那枚铜板的边缘嵌进他掌心的皮肉里,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
贺莽恢复了从前跟着赵远的日子。
后来他又看到了别的。
那回是在郑家铺子后面的小院里,赵远翻墙进去的,院墙不高,他翻墙的姿势很利落,落地的时候衣摆翻卷了一下又垂下来。
那姑娘从屋里迎出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他就跟着她走,眼睛弯着。
后来他爹给他说了门亲事,是城东一户人家的闺女,赵远见了那姑娘一面,立马起了兴致,转头就把郑家那姑娘忘了。
贺莽后来又路过那家绸缎庄一回,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见那姑娘正低着头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手指拨得飞快,脸颊却比从前瘦了一圈,也不再笑了。
贺莽一趟一趟地跟着赵远,跟了一个多月。
他坐在那些茶楼、酒馆、赌坊的角落里,隔着几张桌子、几条街、几盏灯的距离,看着赵远在不同的地方对不同的人做出同样的许诺。
那些姑娘一个一个地信了他、等了他、最后被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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