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赵远和沈砚旁边站定,伸出手,一只手落在赵远肩头,另一只手落在赵远环在沈砚后背的那只胳膊上,将赵远从沈砚身上拨开。
赵远被那道力道从沈砚怀里推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兄弟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是不是来接我的”,话说到一半,偏过头来对上谢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他看了看谢渊,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垂在身侧,声音比方才小了好几度:“谢——谢公子也来了。”
谢渊收回手,垂在身侧,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脚边那把被扔在地上的短刀上:“赵公子在这里待得倒是自在。”
赵远被他那句话堵了一下,嘴角抽了两下,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给自己找补一下,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不太对,便将那句半截话咽了回去,弯下腰将地上那把短刀捡起来,拍了拍刀身上沾的灰,往腰后一别,动作透着一股子心虚。
那几个土匪还站在官道上,手里的兵器已经全放下了,一个个像是看戏看到一半忽然发现台上的角儿换了戏本,不知道该接着往下演哪一出。
那个方才被赵远拿刀尖戳过胳膊的汉子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来朝赵远的方向瞟了一眼,低声朝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二当家这兄弟,看着不像被劫的。”
旁边那人也蹲下来,压着嗓子应了一句:“你看他旁边那位,那身料子,那块玉佩,那块银带,看着也不像是普通富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远站在沈砚旁边,两只手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个——兄弟,你听我说,这事说来话长。要不这样,你们先跟我上山坐坐,我慢慢跟你解释。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说完也不等沈砚回答,偏过头去朝那几个还蹲在官道上发愣的土匪挥了一下手,嗓门又拔起来了:“误会误会!这是我兄弟!不是那个恶商!都收了吧,回山上去!”
那几个土匪互相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去捡地上那些被扔下来的兵器,动作慢吞吞的,偏过头来朝赵远的方向又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赵远朝他们又挥了一下手:“愣着干什么?走了走了,回去让灶房加几个菜。”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谢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砚收回目光,朝赵远点了一下头:“行,你带路。”
赵远一听他答应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把抓住沈砚的胳膊就往马车方向带:“走走走,上车说上车说。”
他自己也跟着钻进车厢里,在沈砚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是有一肚子的话等着往外倒。
马车沿着官道掉了个头,拐进一条更窄的碎石小道,颠颠簸簸地朝山上走去。
赵远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来回搓着,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说他那天去药房找那个小伙计算账,追到巷子里把人揍了一顿,揍完了之后后颈一疼,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背上了。
他说他被带到了黑风寨,寨子里的人一开始把他当恶人绑了,后来发现他不是,就把他放了。
他说寨子里的大当家看他聪明能干,非要留他在寨子里做事,他推辞不过,就留下来了。
他说着说着下巴微微抬起来,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腰杆挺得比方才直了一些:“后来大当家看我脑子活络,办事利索,就让我做了二当家。现在寨子里除了大当家,就属我说话最管用。”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沈砚,得意的很,“怎么样,兄弟,有没有兴趣来这儿当个三当家?”
第483章 三当家
沈砚靠在车壁上,听着赵远那番话,后槽牙越咬越紧,还三当家,他恨不得一脚踢死他,沈砚手从身侧抬起来,一把扯住了赵远的耳朵。
赵远正说到兴头上,耳朵被拽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嘴里“哎哎哎”地叫了起来,两只手抬起来去够沈砚的手腕,又不敢使劲挣,怕把耳朵扯得更疼,只能歪着脑袋半靠在车壁上,嘴里连声求饶:“兄弟兄弟——疼疼疼——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沈砚没有松手,盯着他那张歪着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没什么事,为什么不下山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把你爹和我都急成什么样了?你爹一天到晚吃不下饭。你倒好,在山上当二当家当得挺自在,连个信都不往回递。”
他越说越气,手指又收紧了一分,赵远的耳朵被他扯得通红,整个人跟着往上窜了半寸,嘴里吸着凉气:“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没找着机会嘛——他们刚开始看着我看得紧,我出不去——后来能出去了又给忘了——”
沈砚听到最后那半句“给忘了”,手指又拧了一下,赵远“嗷”了一嗓子,两只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真忘了真忘了,不是故意的,兄弟你饶我这一回——”
沈砚盯着他那张赔着笑的脸看了好几息,才将手松开。
赵远揉着发红的耳朵缩回自己的座位上,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下手真狠”,被沈砚一瞪,又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沈砚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赵远:“待会儿你跟我们一块走,下山回家。你爹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赵远揉耳朵的手在听见“下山回家”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又飞快地偏开了。
沈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点头,眉头皱起来了:“怎么?你还不想走?”
赵远没有接话。沈砚盯着他那张侧脸看了两息,眼睛慢慢瞪大了:“赵远,你疯了?你好好的少爷不当,真要搁这山上当土匪?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打算在这山里待一辈子?”
赵远偏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不懂。”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砚,“我活了这十几年,都没有在这儿待的这几个月痛快。天天跟着弟兄们下山劫富济贫,抢来的银子分给那些穷苦百姓,看着他们高兴,我自己也高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日子过的,我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沈砚靠在车壁上,听着他那番话从耳边过,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赵远那张写满了认真和向往的脸,觉得自己的手又有点痒了,正要抬起来,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晃了晃,又稳住了。
赵远偏过头来朝车帘外面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到了”,便伸手掀开车帘。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车帘外面是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道,从山腰处延伸上去,尽头是一道用原木和石头垒成的山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匾上刻着三个字,“黑风寨”。
山门两侧站着两个哨位,两个穿着深灰色短褐的汉子正蹲在门边的石墩子上啃干粮,看见马车来了,其中一个站起来,远远朝赵远的方向喊了一声:“二当家回来了——”
赵远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朝那两人挥了一下手:“开门,有客人。”
那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将山门推开。
马车沿着那条小道继续往上走,在寨子前面那片被踩平的土场上停下来。
赵远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土场中央,朝四周挥了一下手,嗓门又拔起来了:“都出来都出来,来客人了!灶房那边加几个菜,把我上回猎的那只鹿腿拿出来!今晚好好招待!”
那几个土匪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赵远,落在正从车厢里弯腰钻出来的那道月白色身影上。
沈砚踩着车辕落到地面上,偏过头来打量了一圈寨子里的光景。
土场东边是一排用原木和石头垒成的屋子,屋顶压着茅草和碎瓦,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菌子和红辣椒,西边是一道半人高的石砌矮墙,墙根底下堆着几排劈好的柴火,再过去是马厩,几匹马正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土场中央搁着一条长桌,桌上摊着几把没削完的箭杆和一只半旧的陶壶,几个汉子围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削箭的小刀,此刻全都停住了手,齐齐偏过头来看着土场入口的方向。
第484章 神仙
沈砚在那几道目光底下站定了,偏过头来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今日穿的那件月白色直裰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从肩头到腰际的线条被那层光勾得分明,整个人站在土场中央,跟四周那些被日头晒成麦色的粗壮汉子放在一处,像是有人从哪幅画上裁了一角贴在了这山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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