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再听清鸿胪寺卿后面说了什么。
他躬了躬身退回席位上坐下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
他将茶盏扶正,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之后偏过头来。
谢渊已经坐回去了,手里端着酒盏,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满殿的烛火和酒香对视了一息。
宴会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殿外的宫灯沿着长廊一路亮过去,将汉白玉台阶上的露水照得发白。
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衣摆和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片细密的窸窣声。
沈砚夹在文官队列中段,跟着前面的人往殿门方向迈。
谢渊走在武将队列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一些,两个人隔着好几排人影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出了殿门。
沈砚还没走到宫门口,一个内侍从侧廊快步赶上来,在他身侧站定,低声说了一句“沈大人留步,陛下请您去一趟”。
沈砚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内侍,又偏过头来朝武将队列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渊已经停在原处了,眉头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停了一息。
沈砚朝他看了一眼,便跟着那个内侍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谢渊站在原处,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跟着内侍拐过侧廊,被宫墙挡住,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蜷了一下。
沈砚跟着内侍穿过两道宫墙,在御书房门前停下来。
内侍侧身替他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沈砚跨过门槛走进去,御书房里点着两盏烛台,光线比平日暗一些,皇帝正靠坐在书案后面那把宽椅里,像是有些喝醉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面前的折子摊开着。
沈砚在书案前方站定,躬身行了一礼:“臣沈砚,叩见陛下。”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让沈砚起来,只是偏着头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朕的公主,哪点不好?”
第505章 不敢高攀
沈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回陛下,公主金枝玉叶,臣……实在配不上。臣不敢高攀。”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躬着的脊背上停了一息。
他端起手边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嘴角带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意味:“配不上?”
他顿了一下,“朕瞧着,是瞧不上吧。”
沈砚的脊背猛地绷紧了,额头上那层薄汗刷地一下渗出来。
他跪在那里,声音带着颤:“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觉得自己门第微寒,配不上公主的尊贵。请陛下明鉴。”
皇帝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着沈砚那张贴着地面的侧脸,看了一息,又移开了,目光越过沈砚的头顶,落在御书房深处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上。
那幅画已经褪了色,边缘泛着陈旧的暗黄,画上是一棵老树和半片残山,笔意潦草,像是匆匆几笔勾出来的。
皇帝看着那幅画,目光落在那片残山的轮廓上,像是正在透过那几笔潦草的墨迹看向什么更远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层酒意浸过的含混:“你看不上朕的公主。”
他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幅旧画上,“她也看不上朕。”
沈砚跪在地上,他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他不敢抬头,不敢开口。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烛火在桌面上跳了一下。皇帝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来,看了沈砚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退下吧。”
沈砚跪在地上,像是得了赦令,叩了一首,撑着地面站起来,躬着身退了两步,侧身拉开殿门,弯腰走了出去。
沈砚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殿门外的夜风正从宫墙上方灌下来,将他身上那层薄汗吹得微微发凉。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抬脚朝宫门方向走,余光里扫到一道深青色的身影正从长廊那头快步走来。
谢渊的步子比平日急了不少,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衣摆翻卷着,那身朝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着。
他看见沈砚站在廊下,脚下顿了一息,松了口气,步子便慢了下来。
沈砚站在廊下,偏过头来看着他走到跟前。
谢渊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才将目光收回来,偏过头朝御书房那扇合拢的殿门看了一眼。
沈砚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他不明白。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谢渊虽然也管着他,可没有管到这个地步。
如今他入了工部,也是正经的四品大员,照理说该更放心才是,可谢渊反倒比从前更紧张了。
每一回皇帝召见他,谢渊都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似的,整个人绷得比弓弦还紧。
沈砚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在这地方开口问,只是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跟着他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出了宫门,马车已经等在照壁后面了。
车夫看见他们出来,掀开车帘。谢渊先踩着脚蹬钻进去,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沈砚跟着他弯腰钻进车厢,车帘在身后合拢。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声和夜风从帘布缝隙里渗进来的细碎声响。
沈砚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着谢渊那张被车厢里昏暗光线笼着半边的脸,看了几息,开口了:“你今日怎么回事?”
谢渊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着沈砚:“没什么。只是你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怕你哪句话说岔了,惹了皇上不高兴。”
沈砚皱了皱眉,不满起来:“你怕我说错话?我入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御前应对的场面也见过几回,你当我还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白身?”
沈砚说完之后又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我有这么蠢吗?”
谢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从嘴角慢慢漫到眼角。
他伸出手,捏住沈砚的脸颊,拇指和食指卡在他颧骨两侧,微微用力,沈砚的嘴被迫嘟了起来,上唇微微翻卷着,露出齿间一线湿润的光泽。
谢渊看着他那副模样,轻笑一声,低头凑过去,在他嘟起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不蠢,是我不放心罢了。”
沈砚看着他这么在意自己的样子,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弯起来了。
他往后靠了靠,将脑袋搁在车壁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坐垫边缘,脚尖晃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别说,方才在御书房里,可把我吓死了。”
谢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沈砚偏过头来,声音还带着一些紧张:“皇上看我拒绝了公主,似乎有些不高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又看了谢渊一眼,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看,我本来都有机会娶公主的。公主金枝玉叶,长得也好看,我要是应了,往后就是驸马爷了。可我为了你,硬是给拒绝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偏过头来看着谢渊,整个人靠在车壁上,两只手搭在膝头,一副讨赏的模样。
谢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成了一团,伸出手,将沈砚从车壁的方向拉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第506章 想造反啊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笑意,落在沈砚嘴角边:“没娶到公主,后悔了?”
沈砚被他亲得嘴唇有些发麻,偏过头来看着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那倒没有。”
谢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将他整个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没有再开口。
他心里明白。皇帝要的是沈砚的命。
皇帝怎么可能让沈砚娶公主。他不同意是一回事,沈砚拒绝是另一回事。
他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着车帘缝隙外面那条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宫墙轮廓,手掌在沈砚后背上慢慢抚了一下。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永宁公府后巷那扇角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门房得了吩咐,没有多问,侧身将门拉开一道缝。
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帽兜压得极低,整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和领口之间窄窄的缝隙。
门房将角门重新合拢,落栓,躬身退到了暗处。那道黑袍身影沿着廊下的阴影快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
黑袍身影抬手推门,侧身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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