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他爹靠在门框上,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想抬手替他擦一把,可手臂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赵远的肩膀,落在站在后面的贺莽身上,又落在书房里那个正缩在墙角的姨娘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赵远脸上,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你……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到底……”
他话没说完,又被赵远那阵哭腔打断了。
赵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将他爹的胳膊往自己肩头架了架,偏过头来朝廊下喊:“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赵远就这么架着他爹往廊下走。
姨娘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喊着“老爷——”,被赵远偏过头来瞪了一眼,让她别跟来添乱,姨娘的脚便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赵远带着他爹穿过院子,朝正院的方向去了。
赵远一路把他爹架回卧房,踹开门,将他爹放在床榻上,扯过被子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
他爹被他颠了一路,那口气刚顺过来,正想开口问点什么,赵远已经直起身来,两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偏过头来看着他爹,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书:“爹,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得出趟远门,特别急,十万火急,不去不行。你在家好好养着,大夫一会儿就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爹躺在床上,偏过头来看着他,嘴张了一下,那句“你又要去哪儿”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赵远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迈了两步,经过贺莽身边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门外走。
贺莽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看了床榻上那个正努力撑着手臂想坐起来的老头,跟着他快步出了卧房的门。
赵远拽着贺莽穿过正院,绕过影壁,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外那条巷子里停着一匹贺莽来时骑的马,赵远翻身上去,又伸手把贺莽拽上来坐在自己身后,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马便沿着巷子朝城东的方向蹿了出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在巷子里砸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拐过巷口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在后面骂了两句,赵远头也没回,只朝后面摆了摆手。
两个人出了城,沿着那条通往黑风寨的山道一路往上跑。
赵远坐在贺莽前面,两只手攥着缰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那层方才在府里被吓得灰白灰白的颜色慢慢褪下去了,换上了满脸的畅快。
贺莽坐在他身后,两只手臂环在他腰侧,下巴抵着他的肩窝,看着他脸上弯起来的嘴角,声音带着笑意:“你爹醒了之后找不到你,会不会又气晕过去?”
赵远看了他一眼:“那也比我在那儿杵着强。你没看我爹那脸色,他要是缓过劲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我腿打断。”
贺莽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
到了黑风寨的时候,日头正从山脊上滑下去,将寨子那片土场照得暖融融的。
山门两侧那两个哨位远远看见两匹马从山道上冲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朝山下望了一眼,认出了坐在前面那个瘦小身影,偏过头来朝寨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当家回来了——”
那声喊在寨子里传开,几个正在土场上劈柴的、蹲在石阶上削箭杆的、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的,同时抬起头来朝山门方向看,看清那道身影之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朝山门方向迎过去。
赵远勒住马,翻身下来,脚踩在土场上,偏过头来朝那几个正朝他走过来的弟兄挥了一下手,嗓门又亮又脆:“回来了——今晚加菜——把上回窖里那两坛酒搬出来——”
那几个弟兄应了一声,有人上来牵马,有人朝灶房方向跑,土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赵远站在土场中央,偏过头来朝四周扫了一圈,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还是这儿舒坦。”
贺莽从马上翻下来,站在他身侧,赵远看着土场上那些正在朝他围拢过来的弟兄们,那层在赵家被憋了这些天的憋屈劲儿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掏了出去,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轻了。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弟兄的肩膀:“走走走,吃饭吃饭。今晚不醉不归。”
赵家那边,姨娘看着赵远拽着那个男人骑马跑了,后门的门板还在风里晃了两下才合拢。
她手里攥着那把变了形的团扇,整个人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她转过身,沿着廊下的阴影朝自己院里走,进门之后反手将门一关,落了栓。
院里那几个丫鬟站在廊下,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去敲门。
赵远他爹慢慢醒来。他盯着帐顶那片粗布看了好几息,书房里那一幕一幕翻上来。他的胸膛又开始一起一伏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偏过头来朝床边站着的仆从看了一眼:“赵远呢?”
那仆从躬了躬身,声音小心翼翼:“回老爷,少爷……少爷他带着那个人,从后门骑马走了。往城东方向去了。”
赵远他爹的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将旁边那盏茶震得晃了晃:“去找!把城里翻遍了也要找回来!”
那几个仆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那几个仆从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个接一个地回禀,说城里赵远常去的茶楼、酒馆、赌坊、还有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家,都问遍了,没有人见过他。
赵远他爹将手里那只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去。
旁边的老仆跟上来问了一句:“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赵远他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去沈家。赵远那臭小子跟沈砚走得近,沈砚兴许知道他去了哪儿。”
第513章 要打死赵远
沈砚正坐在永宁公府的正厅里跟谢渊吃饭。他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没咽下去,门房从外面快步进来,躬了躬身:“沈大人,赵家老爷来了,说有事求见。”
谢渊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砚将筷子搁下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在院门口站定,看见赵远他爹正站在门廊下面,身上那件深色的常服穿得规规矩矩,可脸色不太好。
沈砚拱了拱手:“伯父怎么来了?快请进。”
赵远他爹摆了摆手,没有往门里走,只是偏过头来看着他:“沈砚,赵远在不在你这儿?”沈砚摇了摇头:“不在呀。他今日没来过。”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赵远他爹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伯父,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赵远他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沉默了好几息。
那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跟沈砚说,你那个兄弟睡了我姨娘,还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如今两个人跑了。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偏过头来,重新看着沈砚,清了清嗓子:“赵远那小子,前些日子不是失踪了一阵子吗。他回来之后也没跟我说清楚到底去了哪儿。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怕他哪天又一声不吭地跑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手来在眼角按了按,“沈砚,你跟赵远打小一起长大,他什么事都不瞒你。你跟我说实话,他之前那段时间到底跑哪儿去了?”
沈砚站在门廊下面,犹豫着要不要跟赵远他爹说赵远在黑风寨当土匪的事儿。
赵远他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层正在往外翻涌的沧桑:“沈砚,你不知道,赵远上回失踪那半个月,我天天坐在正厅里等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他娘走得早,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他娘交代。如今他虽然回来了,可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这个当爹的,连自己儿子在外面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他说着又抬手在眼角按了按,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可怜。
沈砚站在门廊下面,听着赵远他爹那番话从耳边过去,心里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他想起了沈敬之。
沈砚一下子心软了:“伯父,赵远他……之前那段日子在黑风寨。”
赵远他爹的手在眼角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沈砚:“黑风寨?”
沈砚点了点头:“就是城郊那片山里那个黑风寨。”
赵远他爹方才还微微佝偻着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方才那层又老又可怜的疲惫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亮得跟两盏灯笼似的。
他大手一挥,朝站在身后的那几个仆从偏了一下头:“走,去黑风寨。那个臭小子,我打不死他,以后他就是我爹!”
沈砚呆住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就要走,沈砚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两步劝道:“伯父,要不还是明天再去吧,天这么黑,山路太危险了。”
旁边那几个仆从也跟着连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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