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被他捂着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那只手从自己嘴上拉下来,攥在掌心里:“不用怕。你现在就是新帝。”
沈砚看着谢渊的表情,那神色不像是在说瞎话,整个人都懵了。
谢渊将他那只手松开了,靠回车壁上,偏过头来看着他:“你在江南这些日子。三皇子在通州遇刺,五皇子带兵入宫逼宫,先皇驾崩了。吴公公手里有一份遗诏,遗诏上写的是传位于先太子遗孤。你就是那个遗孤。”他顿了一下,“先太子慕容承,是你生父。”
沈砚坐在坐垫上,听着那番话从耳边一句一句地过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闷棍,脑子更晕了。
他张了张嘴:“……先太子?我爹不是沈敬之吗?”谢渊偏过头来看着他:“沈敬之是你养父。你娘江氏,是当年太子妃。这些事都是真的,遗诏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过了。如今宫里宫外都等着你回去。”
沈砚靠在车壁上:“……我有点晕。”
谢渊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手掌在他后背上慢慢顺了一下:“晕就靠会儿。到了地方我叫你。”
马车进了宫门,沿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往里走,沈砚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越坐越不自在。
他从前进宫都是跟着谢渊或者工部同僚走侧门,如今马车直接进了宫门,他心里一紧一紧地往上提。
他掀开车帘往外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放下来,偏过头来看着谢渊,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宫里怎么让马车进来了?”
谢渊看了他一眼:“你是新帝,宫里的规矩往后你说了算。”
沈砚将车帘放下,整个人往车壁上缩了缩。
马车停稳的时候,车帘一掀开,沈砚就看见外头乌泱泱站了一片人,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廊柱旁边,全是穿着官袍的朝臣。
他脚还没踩到地面,那些人已经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响连成一片,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砚的脚在车辕上顿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跟着往下跪,被谢渊从后面一把捞住了胳膊,半提半扶地把他从车辕上带下来。
他站在地面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平身。”
那些跪着的朝臣们齐刷刷站起来,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似的。
还没等他站稳,那些人便围上来了。
最前面那个胡子花白的老臣眼眶还红着,凑近了拱手:“陛下——先太子在时,老臣便在詹事府行走,如今见着陛下,就跟见着先太子当年一般——”
旁边那个也挤上来:“陛下少年英姿,颇有先太子之风,实乃社稷之幸——”
另一个接上了:“陛下既归大位,臣等自当尽心辅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话,声音混在一处,嗡嗡地往沈砚耳朵里灌。
沈砚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那层笑挂在脸上比哭还费劲,后脊梁上那层汗从衣领往下渗,他觉得这阵仗比被皇帝点名还吓人。
谢渊站在他侧后方,偏过头来扫了那圈人一眼:“陛下舟车劳顿,先歇着。有什么事改日再奏。”
那些朝臣们脸上的笑各自收了一收,拱手道“臣等告退”,一个接一个地退开了。
沈砚等那些人走远了,才将那层挂在脸上的笑卸下来。谢渊朝他偏了偏头,带着他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第537章 龙袍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沈砚站在门槛内侧,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那排满墙的书架上扫到那张宽大的书案上,又扫到书案后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整个人站在那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走了支撑,肩膀塌了下来。
他看着谢渊,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慌又苦:“谢渊——我哪会当什么皇帝啊——”
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比什么,最后往下一摊,“我是想往上爬,可我也没想爬到这儿来啊。我就想着当个四品郎中,再往上熬几年,混个三品就差不多了,谁想到——”他顿了一下,面上发苦,“这皇帝要怎么当?是不是以后我就要早起了——”
谢渊靠在书案边上,笑了一声,伸手将沈砚拉过来,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你只能当皇帝。”
沈砚愣了一下,谢渊的手落在他肩头:“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管将来谁坐那个位子,头一件事就是把你除掉。所以只能你自己来当皇帝。”
沈砚的脊背绷了一下。他往谢渊的方向靠了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行吧。可我真不会。”谢渊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别怕,一切有我。”
沈砚看着他,那层慌张慢慢退下去了,肩膀也跟着松了半截。
谢渊朝门口吩咐了一句,片刻之后,吴公公从外面进来,在书案前方站定了,躬着身行了个礼:“老奴叩见陛下。”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吴公公,清了清嗓子:“……起来吧。”
吴公公直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卷折好的单子,展开来:“陛下,老奴先跟您说说每日的章程。卯时三刻起身,辰时早朝,早朝之后御书房批折子,午膳后歇半个时辰,未时接见外臣,申时看各部递上来的奏报,酉时用晚膳,戌时之后是陛下自己的时辰,想做什么做什么。”
沈砚听着那一串时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卯时三刻?天还没亮呢。”
吴公公笑着躬了躬身:“陛下若是觉得早,也可以挪一挪,挪到辰时初刻也使得,就是早朝得往后推一推。”
沈砚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就按你说的来,我起得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太足。
吴公公又说了几桩,什么每日的膳食用度、宫人调配、各部递折子的章程,沈砚听着听着就有些发晕,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
谢渊会意,朝吴公公摆了摆手:“这些细务改日再说。你先退下吧。”
吴公公躬了躬身,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脸上的笑比方才更深了一层,重新拜了下去:“老奴拜见新帝。往后陛下有什么事,只管差遣老奴。”
沈砚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从椅子上站起来:“吴公公不必多礼。”吴公公又行了一礼,才退出去。
门在吴公公身后合拢了,沈砚站在书案前面,还是神色不安。
谢渊走到他旁边:“听不明白就问。往后我每日跟在你身边,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问就是了。”
沈砚听他说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总算落回去了一些,嘴唇动了两下:“那你晚上住哪儿?”
谢渊回道:“住宫里。”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暗:“这宫里规矩多,你一个外臣住进来,旁人会不会说什么?”
谢渊将那只搭在书案边缘的手收回来,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我是禁军统领,宿卫宫禁本就是分内之事。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沈砚这才点了点头。当天晚上他就在宫里住下了。
沈砚走进去殿里转了一圈,又退出来,拽着谢渊袖子将他拉进殿里,关上门,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殿太大了,我睡不踏实。”
谢渊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等两日后登基大典办完了,你就是正经天子了,还怕什么?”
沈砚松了手,退回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这么快?龙袍呢?这不得赶制一段时间。”
谢渊在他旁边坐下来:“早就备好了。先帝在时便让人赶制了,吴公公那边收着呢,明日拿来给你试。”
沈砚再次被他的大胆震惊到了。
第538章 威仪
当天晚上两个人一起躺下来,谢渊翻身便将他压住了,沈砚还没来得及把那句“这宫里隔墙有耳”说囫囵,嘴就被堵上了。
他好几天没见着沈砚,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又只能干看着,此刻将人拢在身下,便忍不住了。
沈砚起初还推了两下,推不动,后面索性不推了,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把脸埋进枕头里,那点从进了宫门起就一直悬着的紧张,直接散了个干净。
结束之后谢渊将他从被褥里捞出来,抱进浴池里洗了一通,又抱回来搁在榻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了,才在他身侧躺下来,手臂一伸将他拢进怀里。
沈砚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得撑不开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一会儿便没了声响。
第二日沈砚是被谢渊从被窝里捞起来的。他还没睡够,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在谢渊胳膊上,眼皮半睁着,含混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谢渊说了句“该试龙袍了”,他才把眼睛又撑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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