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边的廊柱底下都跪着人,有宫人、有内侍、有轮值的禁军,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齐刷刷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奉先殿里供着大周历代帝后的牌位,香烟缭绕,殿内光线比太和殿暗一些,烛火从一排排供桌上照过来,将那些牌位上的金漆字映得明明灭灭。
沈砚在赞礼官的指引下跪下去,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蒲团上,叩首的时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他闭着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那句“朕承天命,继祖宗基业,不敢辞”,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把那个头磕完了。
从奉先殿出来,又回了太和殿。这回是受百官朝贺。
那些朝臣们按品级排着队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跪下去,说一句“臣等恭贺陛下”,他回一句“平身”,然后下一个。
文官那一列从最前面的阁老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来,武将从武将那一列开始,也是一样。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跪下去又站起来,跪下去又站起来,觉得自己的嘴都快说干了,那句“平身”翻来覆去地往外冒,到后面连自己都不记得说了多少遍。
朝贺完了,赞礼官又引着他从御座上下来,往殿门外走。
太和殿前面的那片广场上已经排开了仪仗,禁军穿着崭新的甲胄站在两侧,旌旗在日光中翻卷着,将那片广场衬得格外齐整。
沈砚在赞礼官的指引下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那些禁军齐刷刷地跪下,喊了一声“吾皇万岁”,那声音被广场的四周拢住了,比殿内那阵山呼海啸还响了几分。
他站在台阶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他眯了眯眼睛,将那句“平身”又喊了一遍。
再后来是登銮驾,绕着皇城走一圈。
銮驾停在殿门侧面,那辆车比他平日坐的马车大了不止一圈,车壁上雕着盘龙,车帘是明黄色的锦缎,边缘垂着一排细碎的珠串。
沈砚踩着脚蹬上去,在车厢里坐下来,车帘在他面前落下,銮驾便沿着皇城那条长街缓缓动了起来。
他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钟鼓声和沿途百姓的喧哗声从车帘外面透进来,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瞟了一眼,看见长街两侧挤满了跪着的人。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绕城一圈回来,銮驾在宫门前停稳,他又被引着回了太和殿,在御座上坐下来。赞礼官将那份明黄色的绢帛递到他手里,引着他念了一遍,什么“朕既承大统,当以祖宗基业为重,以万民福祉为念”。
念完了将绢帛合拢了递回去,赞礼官又领着他行了最后一回礼,殿内那些朝臣们跟着拜完了,这登基大典的流程才算走完了。
吴公公在殿门内侧候着,见他从御座上下来,便快步迎上来,躬着身,声音里带着喜气:“陛下,大典成了。”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松了口气:“……总算完了。”
沈砚从太和殿回来,整个人往御书房那把椅子上一靠,后腰贴着椅背,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脚踏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吴公公跟进来,将一摞折子搁在桌角,又退回去把殿门带上了。
谢渊站在窗边,看了他一眼:“歇够了没有?”沈砚从椅背上直起半截身子,偏过头来看着他:“歇够了。你说吧,前朝那些人怎么处置?”
谢渊走到书案旁边,将那摞折子最上面几份挑出来,摊在桌面上:“前朝皇后卫氏,废后位,封太妃,西苑东北角有一处旧殿,从前是太妃们礼佛用的,地方不大,胜在偏僻,院墙高,让她挪到那儿去,外头加一队禁军守着,没有旨意谁也不许进。”
沈砚点了点头:“就那儿吧。她身边只留两个伺候的宫人,旁的都撤了。”
谢渊将折子翻到下一页:“五皇子,削亲王衔,封到岭南道最南边那个州府去,食邑三百户。当地守军分一营看着他,没有旨意不许离开封地。他王府里的人只许带家眷和几个仆从,旁的一个不许带。当地知府每半月递一份奏报上来。”
谢渊将折子又翻了一页:“三皇子的生母淑贵妃,降位份,封太妃,挪到西苑那几间旧殿里去住。她从前那些伺候的人撤去,只留两个宫人。”沈砚点了点头。
谢渊将最后一份折子翻开了:“其余的妃嫔,有子女的跟着子女去封地,没子女的留在宫里,挪到北五所那一片去住,用度按太妃的例减等。公主们还住在宫里,到了年纪该议亲的,让礼部那边挑合适的人家。”
沈砚听到这里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犹豫一瞬:“那日宴席上那个五公主呢?”
谢渊看了他一眼,将折子合上了:“跟其他公主一样,留在宫里。她母后的事跟她不相干,礼部那边该给她议亲照旧议。”
沈砚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几份折子拢到一处,搁在桌角:“就按这个办吧。让内阁拟旨。”
第541章 真能豁出去
第二日旨意便颁了下去。满朝上下倒也没什么人敢置喙。旨意发下去的当天下午,吴公公便进来禀报,说五公主求见。
沈砚正坐在御书房里翻一份折子,手里的折子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吴公公一眼:“她来做什么?”
吴公公躬着身:“公主说有话想当面跟陛下说。”沈砚犹豫了一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慕容卿从殿门外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头发只簪了一根银钗,脸上没怎么施脂粉,整个人比前几回宴席上见着的时候清减了不少。
她在书案前方站定了,朝沈砚行了一礼:“慕容卿拜见陛下。”
沈砚抬了抬手:“起来吧。坐。”
慕容卿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头,低着头,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陛下,我今日来,是想跟陛下说几句话。我知道母后做了错事,不敢替她求情。只是想问问陛下,我能不能留在宫里。”
沈砚愣了一下:“留在宫里?你本是公主,旨意上写得清楚,公主们照旧住在宫里,到了年纪礼部那边该议亲的议亲。你自然留在宫里。”
慕容卿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想留在陛下身边。”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砚,那双眼里的光坦坦荡荡的,“我喜欢陛下。从第一回在御书房门口见着陛下的时候就喜欢了。陛下如今是天子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可还是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砚坐在书案后面,听着她那一番话从耳边过去,整个人僵了一息。他飞快地偏过头来朝内室方向瞟了一眼。
内室的门半掩着,谢渊说是在里头翻几份旧档,可那道半掩的门缝后面,沈砚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里头透出来,凉飕飕的。
他赶紧将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公主,这件事,朕不能答应你。”
慕容卿的眉头皱起来了:“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是因为谢渊?陛下跟谢渊——我都听说了。可那是个男子,男子能做什么?陛下……是不是他大权在握……”
沈砚的身体在她说出那番话的瞬间坐直了。
他飞快地又朝内室方向瞟了一眼,那道门缝后面的凉意比方才更重了,重得他后脊梁上那层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赶紧朝慕容卿抬了抬手:“公主,这些话不该你打听。朕的事,朕自己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先回去吧。旨意上写得清楚,公主们照旧住在宫里,该议亲的礼部那边会替你们挑合适的人家。旁的,不必再说了。”
慕容卿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沈砚那道已经沉下来的目光,到底将话咽了回去,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沈砚等殿门合拢了,才偏过头来朝内室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半掩的门缝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渊正要从里头出来,殿门外忽然又传来吴公公的声音:“陛下,太傅求见。”
谢渊的脚步声在门缝后面停住了,沈砚看见那道门缝又合拢了些,便清了清嗓子,朝门外应了一声:“传进来。”
太傅从殿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沈砚几乎没认出来。
从前太傅府门庭若市,逢年过节递帖子的、送年礼的、登门求见的能从正厅排到巷口去。自从三皇子没了,太傅府门前那条巷子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门生故旧散的散、躲的躲。
太傅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官袍,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
他在书案前方站定了,朝沈砚行了一礼:“老臣拜见陛下。”
沈砚抬了抬手:“太傅请起。坐吧。”
太傅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陛下登基,社稷之幸”“老臣年迈,不堪大用”,绕了好几个弯子,才终于说到了正题上:“陛下如今后宫却还空着。老臣的小女,今年刚及笄,性情温顺,知书达理,若是陛下不嫌弃,老臣想将她送进宫来,伺候陛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