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姓男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他没有伸手去拿银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说:“我跟您说,今年主考的人选虽然还没定,但八九不离十是翰林院的王学士。王学士这个人,好说话,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好说。”
沈砚听得眼睛发亮。
“您到时候在卷子底下点个点。王学士阅卷的时候看见了,自然就知道是您了。”
沈砚连连点头,恨不得掏出笔记下来。
“那这三百两——”
“这是定钱。”吴姓男子伸出三根手指,“事成之后,再付三百两。”
沈砚咬了咬牙。“行。”
他将包袱往吴姓男子面前推了推。
吴姓男子笑着将包袱拢到自己这边,站起来拱了拱手。“公子爽快。那在下就先告辞了,等消息。”
“吴先生慢走。”
沈砚将他送到雅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心里那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成了。
他美滋滋地又喝了两杯茶,才站起来下了楼。
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夜风一吹,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个姓吴的,从头到尾只说了“翰林院的王学士”,可翰林院姓王的学士有好几个,到底是哪个?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也许是人家不方便说太细,毕竟这种事,谁也不敢明着来。
他这么一想,便放下心来,哼着小曲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每天都盼着那位吴先生的消息。
可一连等了五天,音信全无。
他又去了孙记笔庄,发现店门关着,问隔壁的铺子,说是老孙头回老家了,走了好几天了。
回老家了?
沈砚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第129章 算账
他又跑去醉仙楼,问了掌柜的认不认得一个姓吴的、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的男人。
掌柜的想了半天,说没印象,楼上雅间每天都有人吃饭,记不住。
沈砚站在醉仙楼门口,秋风一吹,从头凉到脚。
他蹲在路边,抱着脑袋想了很久。
被骗了。
三百两银子,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沈砚想报官,可他一报官,怎么跟官府说?说他想贿赂考官,结果被人骗了?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想找谢渊做主,可谢渊要是知道了,第一件事不是替他追银子,而是先把他收拾一顿。
沈砚蹲在路边,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刮过去,卷起他衣袍的下摆。
他怀里还揣着那包本来打算付尾款的银子,沉甸甸地硌着他的肋骨,像是在嘲笑他。
沈砚垂头丧气地回到家。
青竹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褥,看见他家少爷那张脸,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沈砚有气无力地说,“就是想静静。”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他在心里把那个姓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又把老孙头骂了一百遍。
骂着骂着,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更憋屈的是,他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跟他爹说?他爹能被他气死。
跟谢渊说?他还想多活两年。
跟青竹说?青竹那个嘴,说出去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沈砚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人。
沈砚趴在桌上,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瞪着面前那堵白墙。
不对。
这事越想越不对。
沈砚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赵远这人,打小就滑头。
小时候一起去偷人家院子里的枇杷,每次都是沈砚爬树,赵远在下面放风。
结果主人来了,赵远跑得比兔子还快,沈砚被逮住了,赵远还振振有词:“我跑是为了给你通风报信啊。”
沈砚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
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青竹在廊下蹲着剥豆子,看见他家少爷杀气腾腾地走出来,连忙站起来:“少爷,您去哪儿?”
“找人算账。”
赵远家在东城,开着一间绸缎庄,家境殷实,住着一个两进的院子。
沈砚熟门熟路地摸到赵家后门,翻墙进去的。
他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赵家后院那棵桂花树旁边。
桂花开了满树,香得呛人,沈砚打了个喷嚏,擦了擦鼻子,大步流星地往赵远的书房走。
赵远的书房在东厢,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
沈砚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赵远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笔,不知道在算什么。
被这一脚吓得手里的笔都飞了出去,在账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见沈砚站在门口,那张脸黑得像锅底,桃花眼里冒着火,整个人像一尊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怒目金刚。
“沈、沈砚?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你翻墙——”赵远的话说到一半。
“三百两。”沈砚一把揪住赵远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那个老孙头是你介绍给我的?说那个姓吴的是老孙头介绍给我的?说我的三百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沈砚每说一句,就晃一下赵远的衣领,晃得赵远脑袋前后摇摆,像个拨浪鼓。
“你、你银子没了?”赵远瞪大眼睛,一脸无辜。
沈砚看着他那张脸,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赵远,你给我老实交代。那个老孙头到底是谁?你怎么认识他的?你要是敢骗我,我把你扔到朱雀大街上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赵家少爷的真面目。”
赵远的眼珠子转了转。
沈砚太了解他了。
赵远每次想撒谎的时候,眼珠子就会先往左边转一下,再往右边转一下,像一颗在棋盘上滚来滚去的围棋子。
小时候偷吃贡品被抓住了,就是这副表情,然后张嘴就说“是猫吃的”。
“那个老孙头——我就是听说他门路多,我自己也没打过交道啊——”赵远的声音又软又飘,明显底气不足。
沈砚将他的衣领又往上提了一截。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老孙头,到底是谁?”
赵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沈砚二话不说,松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按在了书案上。
赵远的肚子磕在桌沿上,疼得他“嗷”了一声,手里的账册和笔墨纸砚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沈砚你——你疯了——”
沈砚从书案上抄起那块镇纸,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黄铜的,少说也有两三斤。
赵远看见那块镇纸,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调了:“你别乱来!这可是我家祖传的——”
“赵远,我最后问你一次。”沈砚将镇纸举到赵远脸前,“那个老孙头,是谁?”
赵远看着那块离他鼻尖不到三寸的黄铜镇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是我表舅。”
沈砚手里的镇纸停在了半空中。
“你表舅?”
“对,我亲表舅,我娘的表弟,在通州开杂货铺的,不是卖笔的。”赵远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那个孙记笔庄是他临时租的,就租了七天。”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姓吴的呢?”
赵远的声音更小了。“是……是城南杀猪的。”
沈砚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一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杀猪的?”
“他、他长得斯文,穿上衣裳看不出来是杀猪的……”
沈砚将镇纸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砚台跳了一下。
他松开赵远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仰头看着房梁,深深地、长长地、像要把肺里的气全部吐出来一样地呼了一口气。
第130章 敲门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着赵远。
赵远已经从书案上爬了起来,缩在椅子旁边,衣领歪了,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讨好地说:“沈砚,你别生气,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让你表舅假扮卖笔的,又让一个杀猪的假扮中间人,合起伙来骗我三百两银子?”
赵远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于是闭上了。
“赵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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