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沈砚开口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家亲戚说话,“这都午时了。”
林墨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沈砚笑了笑,桃花眼弯弯的,“您看,我跟您聊了这么久,也到了饭点了。要不——我就在您这儿吃顿饭?”
正厅门口,丫鬟正好端着一壶新茶进来。她脚步很稳,盘子端得很平,脸上的表情也维持得一丝不苟。
但就在沈砚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她的眼角明显抽了一下,似乎被他的厚颜无耻震到了。
沈砚假装没看见,继续保持着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笑容。
第146章 表小姐
沈砚从饭桌上撤下来的时候,心里已经门清了——林墨舟这个人,嘴比蚌壳还紧。
这一顿饭吃下来,红烧肉吃了大半盘,鱼吃了半条,汤喝了两碗,案子的事一个字都没套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杯茶,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今天天气不错、林大人府上的花养得真好之类的话。
林墨舟嗯嗯啊啊地应着,既不接茬也不赶人,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坐着,手里又拿起了那份文书。
沈砚实在赖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林大人,叨扰了,我先告辞。”
林墨舟放下文书,站起来还了礼,叫了人来送客。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躬了躬身,示意沈砚跟着他走。
沈砚心情不太好——忙活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捞着,就混了顿饭。
他摆了摆手,对那管事说:“不用送了,我自己认识路,你忙你的去吧。”
管事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墨舟。林墨舟微微点了一下头,管事便退下了。
沈砚独自穿过院子。林府不大,从正厅到大门口要经过一条青砖小路,两边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沙沙地响。
他走得不快,心里还在琢磨那案子的事——林墨舟这边问不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办?
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去求救谢渊了,他生气就生气吧,再怎么吓人也比没命好。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沈砚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从旁边那条窄巷子里传过来的。那巷子夹在两堵高墙之间,一头通着前院,一头通着后厨,是个僻静地方。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不想让人听见。
沈砚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
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看打扮是府里的奴才。
另一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袍子,看穿着不像林府的人,倒像是外面来的。
两个人凑得很近,正在说什么。沈砚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个词。
“……加进去……汤里……”
“……人都遣散……”
那个靛蓝袍子的人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给了灰衣奴才。
灰衣奴才接过去,飞快地塞进了怀里,四下看了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靛蓝袍子的人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沈砚站在原地,脑子转了一下。
加进去,汤里。
把人遣散——这是要下毒啊。
他猛地转过身,想去找林墨舟告诉他这件事。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脑子又转了一下。
如果那包药真的下到了汤里,林墨舟喝了,中毒了,周围的人都遣散了,那就没人救他了。
到时候他跑过去,发现林墨舟倒在地上,他去请大夫——林府旁边不就有一家医馆吗?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隔了不到半条街。
林墨舟应该能撑到他去请大夫。
那他沈砚就成了林墨舟的救命恩人。
天大的恩情。林墨舟这个人再铁面无私,再六亲不认,总不能对救命恩人下手吧?
到时候他就算知道了卷子上的事,也得掂量掂量。
沈砚站在廊柱后面,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他深吸一口气,将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然后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大门口走。
门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过来,躬了躬身。“沈公子慢走。”
沈砚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从容得体的笑容,迈出了林府的大门。
青竹正靠在马车旁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连忙站起来。“少爷,您可出来了。怎么这么久?”
“聊得投机,多坐了一会儿。”沈砚爬上马车,一屁股坐下来。
“回永宁公府?”
沈砚想了想。回永宁公府的话,一来一回太远,万一错过了时机就白忙活了。
“不。”他说,“在附近转转,找个地方坐坐。”
“附近?这条街上没什么茶楼啊。”
“那就把车停在巷口,我就在车里坐着。”
青竹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家少爷今天的行为实在有些反常。
但他没敢问,将马车赶到了巷口一棵大槐树下面,停了车。
沈砚掀开车帘一角,正好能看见林府的大门。
……
管家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正厅,发现林墨舟正站在窗前。
顺着林墨舟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竹子在风里晃着枝叶。那个方向,是通往大门口的路。
管家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大人,茶。”
林墨舟“嗯”了一声,没回头。
管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困惑。
他跟着林墨舟好些年了,自认对这位主子的脾性摸得八九不离十。
林墨舟这个人,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刻意亲近谁,也不刻意疏远谁。
可今日这位沈公子来,林墨舟虽然面上淡淡的,却让人在正厅接待——平时来访的客人,多半是在花厅见的。
林墨舟平日用饭,最多两菜一汤,从不讲究。可今日,却特意吩咐了厨房。
那位沈公子在饭桌上大快朵颐,话多得像麻雀,林墨舟竟也没有丝毫不快。
管家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转身去换一盏。
刚走到门口,一个仆从小跑着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管家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茶盏,又走回了正厅。
“大人。”管家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
林墨舟从窗前转过身来。“什么事?”
“表小姐那边传话过来,说待会儿要来。”
林墨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管家连忙补了一句:“说是来告辞的。表小姐要回老家了,走之前想来跟大人道个别。”
林墨舟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盏管家还没来得及换掉的凉茶喝了一口。
表小姐姓柳,是林墨舟母亲的侄女。
这位表姑娘对他痴迷得很,从前住在御史府的时候就变着法儿地往他跟前凑。他搬出府来单住,多多少少也有这个原因。
可这位表姑娘就是不死心。隔三差五地来,来了就不走,缠着他说话,给他送吃的,送衣裳,送荷包,什么花样都使过。
一个人唱独角戏唱了好几年,愣是不觉得累。
如今总算要走了。
“她来做什么?”林墨舟放下茶杯。
“说是来告辞。”管家又重复了一遍,“表小姐的父母前些日子来了信,说表小姐年岁渐大,要给她说亲,严令她回去。表小姐拖了一阵子,实在拖不过去了,这才松了口,说回去。走之前想来跟大人说一声。”
林墨舟沉默了片刻。
管家站在那里没动,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大人,夫人那边也传了话,说让您别拦着。表小姐过几日就走了,她想来说一声就说一声吧,若是不让她来,平白惹夫人生气。”
林墨舟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第147章 下药
沈砚在马车里等了大约一刻钟。
就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拐了进来,蹄铁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稳,车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沈砚的目光立刻盯了过去。
那女子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裙,头上戴着金钗,打扮得颇为用心,长相也算标致。
她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府。门房显然认识她,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了路。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谁?他之前打听林墨舟的时候,可没人告诉林府还有什么年轻女眷。
别是林墨舟的夫人吧?不像。没听说林墨舟娶了亲。那是妹妹?还是什么亲戚?
他正琢磨着,那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大门后面。
沈砚咬了咬牙。不管是谁,别坏了他的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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