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尘宵终于开口：“我不会杀你。”
谢离昼在这个时候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人魔有别，他跟雾尘宵完全沟通不来，对牛弹琴都比这来得痛快。
“那你把我的剑还给我，我捅死你行不行？”
“你修为太差了，杀不了我。”
雾尘宵左脸被一张薄薄的银色面具挡住，单看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很清秀俊俏的，跟传闻中的魔尊青面獠牙、丑陋不堪实在相差太远。他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并非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诡异的干净茫然，好似天生就缺少七情六欲的那种空白。
谢离昼无法察觉到他的情绪，只觉得他在挑衅：“你挺得意是不是？”
谢离昼从小顺风顺水了二十几年，宗门念在他是名门之后，又刚出世时就父母亡故，因此从来不曾苛待他。谢离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听课练剑都是掌门杜纵一哄着去的，别的没有，倒是养成了副纨绔子弟做事全凭自己乐意的性子，现如今被雾尘宵抓着关起来，自然憋屈得没话说。
偏偏这次下山又是门内弟子下山历练，为期半年，除非生死攸关不得宗门根本就不会察觉，谢离昼人生一次受挫，就像是要把前二十二年的气全都还回来，给了他个大的。
雾尘宵起身，避开因为谢离昼掀完桌子而滚落的汤汤水水，只是继续道：“杀了我也没用，只要我死了，这个结界就永远打不开，你一辈子都要待在这。”
谢离昼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雾尘宵顺着他的话出去了。
现是春日，后山桃花开得正艳，花瓣飘落满地，院落并不单调，风光无限好，甚至可以称得上世外桃源。他有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产生些许茫然。
再抬眼，就看见耿霜小心翼翼地捧着碗从长廊一路走过来。雾尘宵等她走到身边，才问：“你觉得，这里好看吗？”
耿霜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只是如实道：“很漂亮啊，比我之前见过的那些很有钱的老爷们的房子都要漂亮。”
那为什么谢离昼还是不喜欢？
雾尘宵本想让她进去，却看见耿霜用来装饭的碗换成了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木头碗，疑惑道：“怎么拿这个？”
“哦，”耿霜说，“谢仙君这三天已经摔了十几个碗了，那些都是玉的瓷的，我觉得太贵重了，反正怎么样他都要摔的，这个木头的还摔不坏。”
雾尘宵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让她送进去了，几乎是立刻就听见谢离昼的抱怨：“你拿这个碗给我是什么意思，宗门里的狗都不用这样差劲的！”
屋里传来耿霜怯懦的轻声辩解：“这不是狗吃的。”
谢离昼沉默片刻，他修行懈怠，至今还没辟谷，被雾尘宵关了三天，都硬气地绝对不吃，现在看见自己没法死，又单方面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已经无力挣扎。可一想到他要吃雾尘宵准备的东西，心里的火和憋屈就蹭蹭往上冒，即使雾尘宵不在眼前，还是忍不住找事。
“没桌子我怎么吃？”
耿霜说：“仙君你刚刚把桌子掀了啊。”
“……”
娇生惯养的谢仙君被囚禁后吃到的第一顿饭，就只有饭。
一直到谢离昼吃完，雾尘宵才又走进去。
看见他，谢离昼好不容易平缓的神色又要生气起来，本来想着顺手把碗砸出去，但又记起方才耿霜说的话，只觉得自己要是再砸一遍，那真是很没有气势。
雾尘宵并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谢离昼相处，他剩下的时间不多，就连把谢离昼抓起来都是临时起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不说话，徒然就蔓延起一阵尴尬。
尴尬多半是谢离昼的情绪，雾尘宵想起昨日询问南也舟，对方给出来的方法：“事已至此，尊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直白一点，总归谢离昼是逃不出你手掌心的。”
他张口前，谢离昼也似乎是终于忍不了，问道：“你把我抓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雾尘宵顺着他的话，直白开口：“我喜欢你。”
时间突然凝结，后山落下来的花瓣都在空中停滞片刻，谢离昼瞠目结舌，竭力抿着唇，眼睛却不可避免的睁大，活像是被谁砍了一刀，手腕一松，木碗落在地上滚了个圈。
没有丝毫损坏，确实耐摔。
雾尘宵这三个字，在仙门百家里是很有名的。
臭名昭著、声名狼藉的名。
只要提到他，世间一切的恶毒语言和诅咒之词全部都能堆砌到他身上，丝毫不夸张。
自从雾尘宵当了魔尊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给仙门找麻烦，而且他是绝对的心狠手辣，落在他手上的人，基本上是不会活着回来，死也就罢了，雾尘宵连全尸也不留，骨头都要扔给狗嚼得稀烂才罢休……当然，这些全部都是谢离昼听来的，真实性不清楚，但也差不了多少，毕竟就在半月前，雾尘宵还抓了闻道宗的长老杨还。
对方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这让今年下山历练的弟子都胆战心惊，掌门和长老连番嘱咐他们小心，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魔头抓去了。
试想一下，像这样一个人人得而诛之、闹得天下不安生的魔头，站在你面前，面无表情地同你讲说他喜欢你，你是什么反应？
谢离昼觉得撞鬼也不为过了。
惊悚过后，谢离昼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愤怒，他一下子站起来，三两步跨到雾尘宵面前，他站起来比雾尘宵高小半个头，比坐着有气势得多：“你喜欢我跟我有关系吗？”
“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这个世上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单单是青池的都数不完，我每一个都要喜欢吗？”
普天之下，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话的可能也只有谢离昼一个人，大约是随心所欲惯了，从来也不懂得谦虚两个字怎么写，仙门里的修德修心兴许课都没听过。
但他也确实有轻狂的资本。谢离昼今岁二十二，正是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岁数，还宽肩细腰长腿，宗门平平无奇的弟子服在他身上都能穿出别具一格的味道来。更为重要的是，长得又风流倜傥。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谢离昼两样皆是上佳。
“怪不得你是魔头呢，”谢离昼越说越来劲，“就你这种心态，得不到就抢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把我关在这里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不会喜欢你！”
情感真实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雾尘宵把他抓过来，要是雾尘宵想要的是谢离昼的命或者用他来威胁青池宗，无论谢离昼多么少爷脾气多么吃不了苦，他都是出于下位的。
可一旦是感情，即使被囚禁的是谢离昼，灵力低微的是谢离昼，雾尘宵就是在他面前低了一截，气势全无。
谢离昼铿锵有力地说完这一段话，等着雾尘宵恼羞成怒，但对方却还是先前那个模样，眼皮轻抬，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你不喜欢我？”
谢离昼回答：“死都不喜欢。”
“哦。”雾尘宵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出了房门，背影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消失在了曲折幽静的长廊里。
谢离昼没想到雾尘宵是这个反应，愣愣地看了他背影一会，有些狐疑。
“他刚刚是不是抬起一只手擦眼睛了？”
“哭了？魔头也会哭吗？”
雾尘宵把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掌心已然布满鲜血。他将脸上的面具解开，南也舟早在隙中驹外面等着，见此情形，递给他一方手帕。
他随意擦去脸上鲜血，眼睛一直隐隐约约地刺痛，视线里全是淡淡的红色，这令他觉得有些难受。
南也舟叹了口气，轻声道：“尊上何必这样？将他带回碧阑殿，让人严加看管，难道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何必专门找个地方，还用了这种方式布结界？”
他眼睛出血是结界反噬。普通结界只要实力够深厚都能强行打开，是不可能会有非结界主不能开启和死后封存这种效果的。
雾尘宵的这个结界，是用了自己眼睛和余下半生寿数交换而来。
雾尘宵摇摇头：“他喜欢漂亮的地方。”
谢离昼喜欢漂亮的地方，喜欢好看华丽的器具服饰，相同的，肯定也喜欢漂亮的人。
可惜自己长得并不好看。
“那他领情了吗？”南也舟问他。
雾尘宵停顿片刻，忽地从腰封处捏出一片有些蔫软的桃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他身上的。他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觉得难受，并非因为眼睛的不适。
而是因为谢离昼的那些话。
他答非所问：“本来也只是我一厢情愿。”
雾尘宵左脸的魔纹沾着鲜血，显得邪气恐怖。他轻微眨了眨眼睛，隙中驹被结界隐藏在翠绿的青山群里，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处，平静道：“其实挺划算的，我本来就没有后半生。”
第14章 有本事让他来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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