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宗门的未来可要仰仗大师兄了。”
雾尘宵一直不敢去想雾云愁被他们抓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时候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会浮现出雾云愁那颗还在滴血的头，耳朵被扯出了一个豁口，耳坠被拿走了，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失去了光彩，像是浮上一层蒙蒙的灰。
雾云愁的头在闹市里悬挂了三天，告诉所有人他是妖魔，让他被人唾骂嫌弃，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雾尘宵还看见那个妇人也站在雾云愁头颅下面瞧了瞧，拍了拍心口安抚自己：“原来是魔啊，幸好我跑得快没有被他害死。”
那一瞬间，雾尘宵心里涌上了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助，他觉得这个世间很可笑很荒谬，就因为他们是云霁的后代，从小被困于落月崖，失去自由；就因为他们是半魔，就活该被人瞧不起，死了也是自己的错。
雾尘宵修炼那几年，身体里除了伤痛，也就是让他咬牙坚持，有能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带着乱杀剑去了那个小宗门，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受着别人敬仰。
凭什么？
所以雾尘宵把他们都杀了，他找到当年那个小师妹，问她那个耳坠在哪里。但对方已经想不起来，临死前的恐惧都没能让她想起来这件事。雾尘宵的仇恨跟痛苦，在这群道貌岸然的人眼里，不值一提。
他们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根本不清楚给别人带来的痛苦有多深。
杀完了人，雾尘宵站在满是鲜血的地上，并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快。
怎么会痛快呢，他们死得再惨，雾云愁也不会回来了。
他把这些人养的灵兽放出来，逼迫它们吃了这些的尸体，再把骨头带回去制成灯，悬挂在碧阑殿内。尸骨不全的人是无法转世投胎的，雾尘宵想，就让他们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无法逃脱。
“听上去好像没有旁人说的那样十恶不赦吧。”
谢离昼评价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毕竟是他们杀了你哥哥在前，你报仇也是理所当然。”
他又凑过来一点，问雾尘宵：“不过你为什么不解释，任由别人传谣言说是你滥杀无辜？”
雾尘宵眼睫轻轻眨了眨，平静道：“没有必要，我为什么要跟这些人解释？他们不信我，不管我怎么证明都是不信的。”
他扯起嘴角，嘲讽道：“更何况这些人的同情和怜悯很值得我去要吗？”
雾尘宵一转头，鼻子差点和谢离昼的撞上。他愣了一秒，随即立刻扯开距离，低下头，快速道：“今天你不想练就算了，我走了。”
他想起身，谢离昼的手却一下子按在他的手背上。谢离昼剑练得少，并不像他一样有茧，触感是温热柔软的。
雾尘宵本能地去看他的脸，谢离昼唇角带了点笑，眼睛微微弯起来。这些时日他对雾尘宵没再充满不耐烦和敌意，冲他笑的次数多了。他说：“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雾尘宵喉咙干涩，他吞咽了一下，才问道：“什么？”
谢离昼说：“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雾尘宵，这是为什么？”
第21章 明晦
外头日光正好，明媚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又一缕刚巧打在谢离昼的脸颊上，整个人泛着一种暖洋洋的柔光，在此刻，衬出点少见的温情。谢离昼按着雾尘宵，没让他走，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还是带着笑，眼尾微微上翘，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雾尘宵。
雾尘宵有一瞬间觉得，谢离昼的视线像是火苗，并非滚烫，只是热热地烧着他的心口。他逃避似的垂下眼，不去看谢离昼的视线，心里乱作一团，想要说点什么，可只是嘴唇轻轻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
他其实有很多次犹豫，他知道谢离昼的字——明晦，但谢离昼脾气过于……奇怪，很多时候上一秒同你玩笑，下一秒又翻脸。雾尘宵想过，大概他要是叫出谢离昼的名字，也只会换来对方的责怪吧。
例如“你算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资格唤我的表字？”
他不清楚谢离昼问他这个问题是否要奚落他，晃神时，谢离昼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手掌。雾尘宵愣愣抬眼，谢离昼不知何时，又凑近一点，近到他想，就能数清谢离昼的眼睫毛。
谢离昼问他：“在想什么？”
雾尘宵撒谎：“什么也没有想。”
谢离昼笑了笑，兴许看穿了他的谎言，他只说：“你知道我的表字吗？”
“……”雾尘宵点了点头，还是说了，“明晦。”
这个字在心里并不陌生，但说出来好像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它在舌尖滚了一遭，雾尘宵最后发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慌乱。
谢离昼道：“原来你知道啊。”
“礼尚往来，”他问，“雾尘宵，你的表字是什么？”
“我没有表字。”
雾尘宵轻声道：“我还不满二十，而且……”
谢离昼有些惊讶，但看样貌，雾尘宵确实年岁尚小。谢离昼本来没多在意，他以为是魔族什么保留容颜的术法一类，毕竟雾尘宵在几年前就成为仙门口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实在是不敢相信雾尘宵真的这样小，比他还要小三岁。但他的反应也不过是把眼睛睁大了一点，继续听着雾尘宵讲话。
“而且我亲人都不在了，不会有表字。”
声细细同雾尘宵提过这件事，雾尘宵当时觉得没有必要，他能不能活到二十岁都是一个变数，这种东西对他实在是没有用处。
他说完，本来以为话题就到此结束，谢离昼却起了一点兴趣，说道：“既然这样的话，我给你起个表字怎么样？”
什么？
雾尘宵不可避免地愣怔一秒，他此刻完全觉得谢离昼是在捉弄他，毕竟事情的走向太过离奇。他犹豫道：“不要吧。”
被拒绝，这让谢离昼很不高兴，他直白道：“为什么不要，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的人给你起的表字，应该更加意义重大吧？”
谢离昼天生就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雾尘宵看着他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算了，就算是捉弄也没什么。”
“那你要起什么呢？”他问。
谢离昼想了想，看他的神情似乎还极其认真。雾尘宵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到谢离昼说：“唔，我突然想到一句诗。”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取萧萧两个字好了。”
萧萧。
雾萧萧。
谢离昼自己在心里念了两遍，更是满意，去瞧雾尘宵的神情，发现跟平常没什么不同，顿时道：“你不喜欢？”
“我可是很认真想的。”
雾尘宵大约能猜到谢离昼的想法。谢离昼从某些角度来讲，其实很好懂。他最近同自己亲近一点，并非是真的喜欢上他，无非只是在自己身上找点乐子，再者是等到他放松警惕后找个机会跑出去。
最近的结界有微弱的波动，是有人试图破解。
雾尘宵知道是谢离昼，但他没问。
谢离昼现在能跟他坐在一起给他一个笑脸，都用了十足的耐心，着实是为难他。雾尘宵想，其实就算是虚情假意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他能抓住点什么。
能握在手心里，总是要比一无所有的要强。
谢离昼的眼眸是透亮的黑，雾尘宵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他几乎有一瞬间，很想跟谢离昼剖白，想告诉他，你不用觉得难受，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在这里一辈子。
你很快就要自由了，我困不了你多久。
但雾尘宵忍住了，堵住那些呼之欲出的倾诉，只要他说出来，他就会连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都消失了。
见他半天不回答，谢离昼疑惑道：“嗯？”
雾尘宵眼睫颤了颤，到底是想要说点什么，兜兜转转，把想说的话都凝结成一句，他没回答谢离昼的问题，反而是问：“谢离昼，你现在，有一点喜欢我吗？”
这回轮到谢离昼愣住，他看着雾尘宵瘦削却仍然很漂亮的脸颊，他说话时唇齿微张，能看见一点洁白牙齿和红红舌尖，再往下，是他修长脖颈和单薄肩膀。
谢离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晃神，不回答而是去仔细地观察雾尘宵，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不该有的迟疑让谢离昼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掌心下雾尘宵的手突然变得硌手起来，他缓慢地收回来，说道：“你就非要问这个吗？”
他说话还是这样。
对一个人的厌恶其实是藏不住的，是他收回的手，皱起来的眉。
雾尘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上总是会有细小的伤口，有些能恢复如初，有些却长久地留下来，跟身上的疤痕一样。
他总是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听见这些回答，他依旧不能说服自己当做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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