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一般的碎石纷飞，谢离昼放开手，想要躲闪，喉中却涌上一阵腥甜，情不自禁地呕出一口血。反噬的作用让整个胸腔都在闷痛，乱石擦过脸颊，划出一道狭窄的伤口。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乔之寿射出的箭阵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身体被人狠狠一推，谢离昼只听到低低的闷哼声，已经摔到地面上滚了一圈，竭力爬起来一看，萧琐帮他挡了一箭，他自己却没躲开，长箭硬生生刺穿他的肩胛骨，又将他牢牢钉在树身上。
“萧……”
谢离昼瞳孔猛然收缩，但此刻做旁的事情根本来不及，只能用剑将树干和他身体相连的箭砍断，挡开箭阵，猛地扑上前，要同柳深青他们一同斩杀乔之寿。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鲜血这么近。虽然之前在宗门里见到不少人因为各种事情受伤，但基本上都无伤大雅，他始终觉得死亡这个词跟自己不会有瓜葛。
可是此刻，短短一个时辰，谢离昼就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只要稍微放松一瞬，兴许就再也睁不开眼睛。
剑身的碰撞已经让他的手臂和大半身体麻木。乔之寿在一开始几乎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根本没有想过他们这里还有一个会破阵法的萧琐。他本不欲亮出剑，最后被三面夹击，不得已用剑，但这样的剑法并不带着魔气，反而是循规蹈矩的正统剑术。
三人的心不由地都猛地一沉。
乔之寿，他是仙门的人！
一缕分神都要他们几人拼尽全力回到神庙才勉强抵挡，那本体呢？他在仙门里面是什么身份？要是想要作乱，会不会让仙门遭受劫难？
呼吸之间谢离昼口鼻里已然全部都是血腥气，他在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二十来年在剑术上偷的懒有多致命，以至于此刻连吐血的时间都没有。叶弥弥本命剑断的连碎片都找不到，见此情景，干脆开口搅乱道：“乔之寿，你娘的神像烂了你也不看看？”
“现在在这里逞什么能，你要是真的有这么厉害，你娘也不至于被人吃啊？”
乔之寿眼底血丝密布，暴怒喝道：“你给我闭嘴！”
“都是因为你们！你们要是来早一点，她就不会死！”
他最后的死字拖的嘶哑，像是啐了毒一样吐出来，字里行间尽是恨意，叶弥弥并不畏惧，嘲笑道：“你还真会怪啊，谁都欠你的呗，你不还是修士吗，怎么不去救你娘，是因为不想吗？”
“抽个神魂在这，”叶弥弥顿了顿，她捂了下心口，内伤严重，但还是强撑道，“在这个编个幻境以为自己能掌控这个世界了？有本事拿真身过来啊，你敢吗？”
乔之寿成功被她激怒，一时间竟然不管不顾的要朝着叶弥弥砍过来，他心绪波动过大，身形上的漏洞就格外明显。天上的太阳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云层阴沉沉的压下来，视线昏暗，却挡不住岁生那一抹凌厉剑光，谢离昼抓手握剑，虎口崩鲜血顺着他手腕延伸，他用了全力，浑身骨骼肌肉绷紧，长剑从乔之寿逐渐缩小的身体上狠狠的劈了下去！
霎时间，这缕神魂被他劈成两半，接着裂痕遍布。神魂完全碎裂前，乔之寿狰狞的面庞离叶弥弥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无数神魂碎片飘散，挣扎着涌上天，在裹着细雨的风里凝聚成一个金色的圆球，逃走了。
谢离昼浑身力道被抽得干干净净，岁生哐啷一下砸在地上，他腿脚一软，一只膝盖重重地磕下去，勉强喘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幻境将要坍塌，一切事物都转变回曾经，谢离昼他们在角落里，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兜兜转转，也不过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乔之寿父亲早亡，只剩下他和母亲陶氏相依为命，从小被村里人欺负看不起，他自小就发誓要保护母亲，让所有欺负他的人付出代价，所以刚满十五，他就上山拜师修仙。
在门规的约束下，他不能下山，只能把东西和银钱都积攒起来，定期让人寄给陶氏，他一直以为，在自己已经当上修士的情况下，陶氏应该过得很好。
起初确实是这样，但乔之寿多年未归，陶氏又独自守着这么多财产，村里有些人起初还克制，直到天灾大荒，所有人都没饭吃的时候，有人带头抢了陶氏。
后来又一个魔族占领了这个村子，村里人寻求不到庇佑，想起陶氏说过自己孩子去修仙以后有大造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你儿子他这样厉害，他现在怎么不来救你，我看根本就是你吹牛吧！”
陶氏百般辩解不成，村民最后一盘算，干脆将她献给魔族，来换取自己暂时的安宁。
陶氏就这样在痛苦和绝望里死了，临了也没见到自己儿子最后一面。
她刚死，此处刚好路过两个修士，轻飘飘一剑就把魔族解决了。村民先前感恩戴德，后面却忍不住抱怨：“救人不能救到底吗？修士应该都很有钱吧？现在大荒年，没东西吃了要我们怎么活啊？”
这个时候，有人的视线落到了陶氏只被啃食了一点的身体上。
两月之后，乔之寿终于下山，他怀着满心的期待和喜悦来找母亲，却只看见被腌在泡菜坛子里的一颗泛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陶氏头颅。
那些年少时欺负过他的村民，虽然没想过他会回来，但瞧见他穿着普通，当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不以为然道：“她本来就已经死了，可不是我们弄死的，是被魔族搞死的。那她一个人死了难道要我们都给陪葬吗？”
“有肉大家不吃白不吃嘛。”
还有人上前拍拍乔之寿的肩膀，对他笑笑，宽慰道：“你娘也算是救了大家的命，死得其所了嘛。”
“你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大不了过几年我们给她立个庙，就叫……”
“泡菜娘娘怎么样？多贴切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些人狂笑起来，全然没有注意到乔之寿握紧的拳头。
当天晚上，整个村子被结界封起来，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幻境消失，所有人又回到了原本的森林里。江隐仍然躺在山洞中，但过了这么多天，他的伤口还没有得到救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大战结束，寒柯这个医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掏出各种丹药给每个人发了一些，唯有萧琐让他很是为难。
“你的伤口太深了，肩胛骨都被贯穿了。”
“我现在没有能够完全治疗的药，把箭拔出来一定会流很多血，但是不拔出来伤口又会坏死的。”
寒柯又看了看他的伤口，干脆把选择权交给他：“拔不拔你自己选吧。”
第37章 原来你早就知道
萧琐并未犹豫，轻点了下头。
寒柯刚从药箱里翻到两瓶止血的药，抬眼就看见他用完好的那只右手握住露在外面的那截剑柄，就要自己拔出来。
“哎哎哎，”寒柯吓了一跳，赶忙拦住他，“你别自己拔啊，很容易让伤口裂得更大的。”
寒柯回头，视线在剩下几个人身上流连一番，最后敲定：“明晦，明晦！”
“你快来。”
他给谢离昼比划了一个动作，跟他嘱咐道：“一定要快狠准地拔出来，不然很容易把肉和筋一起带出来。人家好歹也是为了你受的伤，你不会连这点小忙都帮不了吧？”
萧琐肩膀上的衣服都被血浸泡透了，箭生生捅穿了肩胛骨。谢离昼只是轻轻把手放在箭上，好像都能感受到皮肉和骨头的摩擦感，他心口骤然抽痛一下，手上失了力气，分明只是握拳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一下子变得艰难无比。
他每次都会受这么重的伤，清醒的时候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么长时间，再过分的表情也不过是轻微蹙眉。谢离昼想起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他到底是有多少次让自己性命垂危的伤口，才能做到这么能忍痛。
他垂下手，涩声道：“我……”
凤敲竹在旁边听了大概，不清楚谢离昼此刻在犹豫磨蹭个什么劲，就算是跟萧琐有些恩怨情仇的，也没必要连帮个忙都不愿吧？
她推开谢离昼，按照耿寒柯方才说的方法，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一用力，又快又准地将断箭拔出来。几乎是很明显的，谢离昼听见箭身和骨头摩擦发出来的声响，萧琐的上半身被这力道带得往前倾，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
凤敲竹将带血的箭扔了，看着谢离昼，眼神里全是不赞同，冷声道：“磨蹭什么？”
谢离昼向来是个炮仗脾气，这次却难得地没开口，像是压根没听见凤敲竹的话一样，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琐的脸，再往下，他紧紧地抓着萧琐的手指，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她，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见。
寒柯眼疾手快把药粉堵在伤口上，又给他凝了个疗伤的诀，对他的伤口研究了好半天，忽然奇怪道：“这个箭应该没有毒吧？”
“但我怎么看见你的骨头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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