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外依旧是昏沉沉的天，隐隐约约能通过微光瞧见那些诡异的树根狰狞地飘摇着。谢离昼手指碰巧抵住雾尘宵的手腕，脉搏突突的跳动顺着指尖传到谢离昼身体里，令他觉得耳朵微微发胀，周围的声音都朦胧起来，像是隔了一层薄的膜。
雾尘宵静默了许久，久到谢离昼以为他不会回答。
但他忽然就抬起眼，双瞳沉沉地望过来。他极少这样直接瞧着他，谢离昼不免眨了眨眼。雾尘宵唇齿微张，声音低低的，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这下真叫谢离昼全然愣怔住。
雾尘宵平日话少，语气也没什么柔情蜜意，“喜欢”这两个原本甜蜜的字眼被他说出来，跟通知没什么差别。此刻这样说话，语气倒显得轻柔起来。谢离昼不由自主地想到隙中驹的温泉，也是这样温暖轻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他晃神期间，雾尘宵捂着唇咳嗽两声，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有细微的血丝顺着唇角流下来。秘境里强行开启结界的反噬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五脏六腑好似被刀割，一时间痛得他有些神情恍惚。
雾尘宵的这句话和压抑不住的那些血，成功地让谢离昼把所有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顾不上别的，只是把他扶到石壁边上，让他靠着坐下。他不问了，可雾尘宵却偏要解释：“你们来这里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说几个字，就要断断续续地咳嗽几下。谢离昼被他咳得心脏猛地抽搐一下，生怕他又要吐血，打断道：“我知道。”
“我知道，”谢离昼放缓了声音，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道，“你先别说话了。”
此刻两人修为耗尽，都受了伤，谢离昼才察觉到山洞里阴冷异常。他盯着雾尘宵的侧脸发了会呆，看着他闭上眼睛睡着，才缓慢起身，出去想要找点东西生火。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怪异之处数不胜数，可越是这样，此刻他的脑子越是乱成一团，胸口闷痛。谢离昼索性把这些都丢到一旁，等到出去了再想。
谢离昼把火生起来，他一个人坐了许久。在这里只能判断出大概的时间，这使得每息都变得格外绵长，让他感到荒凉和茫然。
原来等待是一件十分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
又过了几个时辰，谢离昼忽然就意识到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雾尘宵的脸，滚烫一片，几乎是霎那间，谢离昼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秘境本身就对魔族有着诸多限制，饶是雾尘宵再强再厉害，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谢离昼受点反噬就觉得痛苦万分，更不论雾尘宵吐了这么多血，还受了重伤。再者寒柯那半吊子医术有没有用也尚未可知，他现在烧成这样，谢离昼几乎是手足无措，没有任何办法。
谢离昼思考片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几乎没怎么犹豫，将岁生往手腕上一划，右手扶住雾尘宵的脖颈，将自己的血喂给他。
这法子到底有没有作用，谢离昼没把握，只是想起先前传闻，说是魔族嗜血喜食人肉，仙门修士对魔族来说大补，所以不少魔族抓住修士后都会折磨致死接着吃掉。谢离昼当年听说的时候，可是万万没想过自己在某一日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血喂给魔族。
但雾尘宵跟别人都不同。
谢离昼这会子工夫没空想其他，只是兜兜转转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对雾尘宵的感情，可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一点。
几口血喂完，雾尘宵仍然看不出什么好转，谢离昼一时间思绪翻涌，各式各样的情感纷杂，谢离昼只觉得唇齿发苦，喉间干涩。
有细微的声音环绕在耳边，雾尘宵勉强睁眼，视线呈现朦胧的淡粉色，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又在流血，眨了几下并未有液体流出，他很快从身体上传来的不正常高热里反应过来。
他在唇齿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微抬起头，只看见谢离昼半跪在他面前，垂着眼皮，浓密细长的睫毛潮湿的粘在一起，眼眶红彤彤的。那道伤口在他脸上格外明显，谢离昼一向在意自己的容貌，雾尘宵恍惚地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留疤。
肌肉酸痛，手臂抬起来好似有万斤重，但雾尘宵还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伸手碰了碰谢离昼的脸。
谢离昼终于抬起眼来盯着他，眼底潮湿氤氲，让他看不清雾尘宵的表情。
湿漉漉的冰凉液体落到雾尘宵的掌心里，好像是一张细密的网，一点一点裹住他的心。
山洞昏暗寂静，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和火堆发出的燃烧声。谢离昼按住雾尘宵的手，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手心，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瞬回到了隙中驹，回到了那个有着淡淡梅香的屋子里。
谢离昼嗓音微哑，问他：“雾尘宵，你痛不痛？”
这句话让雾尘宵想到什么，他张张口，停顿半晌，低声道：“很痛。”
谢离昼嘴角终于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他凑上前，偏头吻上雾尘宵的唇。
三个月，不长不短，像孤寂百年，却又似生死一瞬。
谢离昼一向认为，自己是很大度的。
所以在此刻，他全然已经原谅了雾尘宵先前把他赶走的事情。火焰并不能把山洞里的湿冷寒气驱散，谢离昼把外袍接下来裹在雾尘宵身上，接着抱住他，口中随意道：“也不知道寒柯多久能带人找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随即又意识到什么，“那你怎么办？”
谢离昼蹙起眉，思索道：“他们看不出来你是谁，不过掌门师叔他们可不一定，你到时候……”
他本来想说让他趁乱离开，又觉得不太靠谱，所以半天也没说完。反倒是雾尘宵看着他，莫名问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他其实想问的是谢离昼会不会难过，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
“为什么要这样问？”
谢离昼并不喜欢这个问题。他自幼父母离世，幼时孩子们都不大懂事，世间看不惯谢离昼的也大有人在。他为父母的事明里暗里受过不少嘲笑奚落，也黯然神伤过。从此以后，他对死有一种微妙的逃避心理。
因此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怎么样。”
“之前怎么过的，以后就怎么过，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了的。”
他淡淡道：“既然你死了，就是你先选择离开的，又何必在意我的看法？”
谢离昼眼眶的红意还未完全消散，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还是好好活着吧。”
雾尘宵沉默半晌，也没有说话。谢离昼受了伤又少了血，情绪波动大，这么久下来早就累了。又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像抱着一个热热的火炭。他眼皮沉沉，合上眼，感到雾尘宵动了动，以为他是疼得难受，含糊安慰道：“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他的脖颈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整个人很快昏沉沉地睡过去。
雾尘宵从他怀里出来，摸出一颗药吃了。他盯着谢离昼看了好一会，终于是忍不住伸手，用力地抱住他。
他的长发抚过谢离昼的面颊，和拥抱一样，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雾尘宵将外袍重新披回谢离昼身上，在他周围画了个保护阵，确保能持续到仙门的人来。他骗了他，谢离昼醒来一定会生气，不过没关系的。
一切都没有关系，他活不过这个冬天，而谢离昼也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失去什么。
兴许还会很高兴，终于能摆脱掉他。
在此刻，雾尘宵难得的开始假设，假如他没有没有仇恨，不是魔族，自己的结局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他其实很想给谢离昼留下一点什么，如果可以，他能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心剖出来送给他，以此来换取谢离昼记住他。
雾尘宵很快从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面脱身。
修士寿命长，他死以后，谢离昼仍然有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他身边站着太多人，没有他的位置。
谢离昼是一片辽阔的海，而自己只是一块碎石。他落进海里，大浪快速翻涌而来，他拼尽全力砸起的水花也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不会记得他。
那样也好。
第39章 及时止损还来得及，明晦
窗外传来的鸟鸣一声大过一声，谢离昼烦躁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扯了扯被子，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猛然睁眼，青枝盘在他胸口，见他醒了十分高兴，不停地朝他吐蛇信子。
这不是青池宗还能是哪里？
谢离昼坐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捂着头缓了好一阵，等到终于清醒，心里涌上来的却是巨大的茫然。
他是怎么回来的？
雾尘宵呢？
他想找寒柯问个清楚，正要起来，房门一下子被人打开，像是没想到他已经醒了，杜纵一惊讶了一瞬，随即几步上前按住他：“躺好，你伤还没好全。”
谢离昼只好又坐回去，再一看，才瞧见杜纵一身后跟着文万暨，对方见他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谢离昼没有上赶着讨嫌的义务，自然也就当做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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