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谢离昼气极，须臾间却又完全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站在雾尘宵的立场上，他说的这些话确实有道理。
是他自己失了神智，觉得雾尘宵应该是同自己站在一处的。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雾尘宵在他面前真正杀过谁，他甚至在最后还能把凤敲竹他们放回来。虽然江隐最后死了，但他觉得这与雾尘宵并没有太大关系。
但这一切就只是他以为。
这百年竟蹉跎他至此，以至于抓了只猛兽关在自己身边，因为他在自己面前温顺听话，竟真的把他当成了猫。
雾尘宵有他的血海深仇要报，可他从来不跟自己说，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南也舟倒是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切了，难道就因为身份血脉？那雾尘宵他又为什么偏要喜欢自己，要硬生生地插进他的因果里面来？
他果真是喜欢自己，在意自己的吗？
百年前雾尘宵离去的背影又在他脑海里浮现。谢离昼觉得自己恨雾尘宵恨得恨不得啖其肉，可真的给他这个机会，啃咬却只变成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他恨得失败，爱得痛苦。
“好，”谢离昼心里颓然，面色不显，只是低声道，“雾尘宵，你总有你的道理。”
他每一次和雾尘宵生气都像是在自讨苦吃一样。他的手在袖中握了握拳，那处咬伤微微疼起来，似有一巴掌响亮地拍在他脸上，让谢离昼颜面尽失，格外可笑。
他不再去看雾尘宵，只是虚虚地盯着后面一个空无的点，平静得恍若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说：“那你现在究竟有没有忙完你的要紧事，能不能走。”
这并不是问句，他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出去。
人骨灯照亮他的背影，墨发因为他的步伐轻轻飘扬，除了谢离昼握住剑柄的手上浮起青筋，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
谢离昼甩脸子走人的时候多半是在耍脾气。
雾尘宵一直信任这条他琢磨出来的准则，都没来得及跟南也舟说话就追了出去。
他们走了，整个碧阑殿只剩南也舟一个人，静悄悄一片。百年前尚且不觉得，南玉烟死了之后，南也舟经常能感受到一阵阴冷。血岭没有太阳，只有一个红色的月亮，散发着暗淡而殷红的光，照在好像身上镀了层血似的凉。
他缓缓回到位子上坐下，脚边慢慢凝出一道晕晕的阴影来，又细微的声响出现在周围，像风吹竹叶发出的簌簌声，又像是细细模糊的、让人无法听见的低语。
但南也舟听清了。
它沉沉笑着问他：“南也舟，怎么现在你还不把真相告诉雾尘宵啊，你不是觉得自己最对不起他了吗？”
“你怎么不去说啊，你在担心什么？”
“闭嘴！”南也舟没有去看他，脸色彻底冷下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挣扎，“轮得到你来问我吗？”
又是一阵笑，它说：“我才是这世间最有机会问你的人，不要逃避了。”
“我就是你啊。”
“滚。”南也舟狠狠地咬了下舌尖，闭上眼睛平复呼吸，那片黑影扭动两下，重新藏回了他身体里。
雾尘宵头还有些晕，追上谢离昼时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并不能推断出他到底在想什么，雾尘宵只能实话实说道：“我还要去凌霄城。”
魂瓶带回青池宗有危险，普天之下，他能够全心全意信任将魂瓶交给对方的只有一个声细细。
谢离昼终于停下脚步，听见雾尘宵补充道：“是重要的事情。”
他偏头看他，眼神凉凉，问道：“你哪日没有重要的事？”
不知名魂魄重要，南也舟重要，凌霄城里送他剑的人重要，复仇重要。
雾尘宵这两辈子重要的事情多得数不胜数，而他谢离昼是最不重要的。
“……”雾尘宵沉默片刻，“明晦，你在生气？”
谢离昼道：“我不能生气吗？”
“没有说不可以的意思，”雾尘宵觉得自己很体贴道，“这是你的自由。”
谢离昼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真大度。”谢离昼说，“随你，爱去哪去哪。”
他这样说完，并没有要跟雾尘宵一起离开的意思。雾尘宵并未多想，只以为他着急回青池，答应道：“好。”
雾尘宵转头离开，竟然真的没有再说点什么。谢离昼站在原地，顿了半晌，眼见雾尘宵真没有回头的迹象，只觉得自己被气得头昏脑胀。
作者有话说：
我不懂了一个咬手腕平台说我重度色\\\\\\情？？？？？
第46章 你喜欢我吗，雾萧萧
雾尘宵在声细细那里待了一夜。
上次见面过于匆忙，许多话都来不及讲。这次谢离昼没跟着他，时间充足，他将魂瓶交给声细细，两个人对雾云愁说了些话，始终不曾得到反应。
声细细凝眉道：“魂魄本就脆弱，他一直被困在微雨镇内，后又被百鬼面吸附。他当人才当了十七年，当鬼当了不下百年，失去记忆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倒了杯茶递给他，叹道：“雾云愁他也不能一直是魂魄形态，你有没有办法？”
雾尘宵垂眸盯着茶水泛起的纹路。他当然想过，但雾云愁同其余的凡人魂魄不同，若是需要灵体，必须是修士或者魔族的。大部分魔族丑陋恶心，剩下的要不然修为差劲，要不然短命。若是他自己——雾尘宵的本体如果还在，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的身体让给雾云愁。
修士更不用提，雾云愁现在并没有夺舍的能力，也同样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躯体让给别人。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在此之前，他希望雾云愁能记起一点什么，哪怕是一点也好。
他已经许久没有牵过哥哥的手了。
雾尘宵低声道：“我会想办法。”
第二日醒来，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凌霄城今日有个好天气，太阳灼灼悬在天上，将余下的雪粒照得发出柔和的光，隐隐约约有融化的趋势。
或许是雾云愁的原因，雾尘宵梦到点前尘往事，那时的一切还尚未发生，他年岁尚小，踉踉跄跄地跑到雾云愁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躺在草坪上，声音稚嫩地问他：“哥哥，你在干什么？”
雾云愁将盖在脸上的只剩半本的书挪下来，露出那双透蓝的、漂亮的眼睛，故作正经道：“哥哥在看书。”
雾尘宵有些疑惑：“把书放在脸上就能看进去吗？”
“好吧，”雾云愁弯眸笑起来，承认道：“哥哥在偷懒。”
雾尘宵那个年纪并不能看懂书上的字，如今在梦中上面也是模糊一片。因为这个梦，他难得地发了会儿呆，临走时他又去看了雾云愁，轻轻叫他：“哥哥。”
雾云愁看着他，眼神是空洞的，没有回应，只是眨了眨眼睛。
还未回到青池，雾尘宵就在路上碰见雁嘲和付与，两个人不知道在争吵什么，雁嘲看见他，一下子丢下付与跑过来：“应宵，你终于回来了？”
“今早望昭仙尊回来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一起呢，”雁嘲说，“你做什么去了，伤好了没有？”
“没事。”雾尘宵停顿一下，才缓慢回答他。
可谢离昼不应该昨日就回来了吗？
雾尘宵心里的疑惑还没问出口，付与就走上前，嘲笑道：“你问他这么做什么，说不定是仙尊觉得他累赘把他给丢在半路了，磨磨蹭蹭他才回来的。”
他有些挑衅地看着雾尘宵，问道：“你不是受了重伤，现在还能御剑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雁嘲受不了付与每次跟别人说话都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找茬模样，怒喝道，“我师弟的伤早就好了。”
“再说了，他好不好会不会御剑用得着你说，我看你就是嫉妒应宵他能跟望昭仙尊一起出去吧！”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付与脸色轻微变了一变，随即又浮现出得意来，“我这次下山还帮师尊抓了一个魔族，你们呢，就只敢躲在师尊后面吧？”
口舌之争实在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雾尘宵无视他，跟雁嘲道：“我要回觅残春。”
雁嘲点头：“好，你快回去吧，我今天一定要让付与为他的嘴臭付出代价。”
他边说边拔剑，好像下一瞬就真要跟付与打起来一样，付与却嗤笑一声，不屑道：“谁要同你打了？”
他又将话题转移到雾尘宵身上：“你的伤要是早就好了，为什么我从来没见你拔剑？”
雾尘宵淡淡地瞥回去，语气没夹杂什么感情：“你管得着？”
一阵轻飘飘的长风，穿过雾尘宵和雁嘲涌向付与，他却忽然脸色一变：“你身上怎么有魔息？”
雾尘宵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腕上的细镯，平静道：“为什么要奇怪？”
“我同明……”他差点露馅，只能紧急改口道，“师尊一同下山，遇到魔族身上沾点魔息不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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