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_苏自水【完结】(7)

  这人有些眼熟,雾尘宵一时间没想起来究竟在见过,他随口道:“那你自己去问仙尊。”

  对方长剑出鞘,直愣愣地架在雾尘宵脖子上:“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要是你输了,就别当仙尊弟子了,免得替仙尊蒙羞。”

  雾尘宵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脖子惹谁了,三天两头被人威胁。他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把剑推开,轻声道:“你算老几?”

  那人勃然大怒,正要说话,雁嘲挤过来一下子挡在雾尘宵身前:“青池禁止弟子私下斗殴,付与,你不怕被戒律堂知晓吗?”

  “谁说是斗殴了,不过是私下里的讨教,他也不敢吗?”

  雁嘲说:“那你跟我讨教,我保证答应你。”

  一通下来,雾尘宵才明白自己方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他不就是之前在客栈里跟雁嘲争论的那位吗?

  付与不屑地瞧了雁嘲一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教?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

  “非也非也,”雁嘲笑了笑,“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持玉大赛的时候我输给了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一辈子会输给你。”

  雾尘宵冷不丁问了一句:“他是第一?”

  “不是,是第二。”

  付与的脸色黑得难看:“第二又如何,总是比你一个不战而退的懦夫强。”

  “哦,”雾尘宵根本没有看他,又问,“那第一是谁?”

  “当然是我了。”

  宫檀今天没梳小辫子,头发同旁人一样扎起来绑了高马尾,上头还戴了个流光溢彩的蝴蝶发饰,瞧着很是明艳动人。

  “要是论手下败将,你们在座的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吧,还讨教来讨教去的,不觉得可笑吗?”

  宫檀自幼众星捧月地长大,说话全凭自己喜好,一点也没顾及别人的脸色:“尤其是你,不知道应宵是受了伤的吗,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付与重重喘了两口气,冷哼道:“宫二小姐又来掺和什么,我可不敢跟您比,不用说宫家,就是你哥伸出一只手就能把我碾死了,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平心而论,要是我望昭仙尊看上我们三个任何一个我都不会不服气,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这样一个经脉尽毁的废人?”

  “我看你一点也没平心而论,”雁嘲最见不得旁人说自己的师弟,笑容也收了起来,“其实就是仙尊没看上你你心里难受吧!”

  宫檀道:“我也不想拜入仙尊门下,纵使他明面上确实不光彩,但那是仙尊和他的事情,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付与本意是想挑动他们情绪,没想到连骄纵蛮横的宫二小姐都不接招,倒是显得自己孤立无援,何其可笑,梗了半天,也没说上一句话。

  从前没几个人敢在雾尘宵面前吵吵嚷嚷,听得人心烦,他懒得理会,拉着雁嘲就要走。付与气极,高喊道:“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比,还是你也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害怕了?”

  雾尘宵头也没回:“不满自己去找谢离昼,你让他别收我当弟子。”

  他这话说得全是肺腑之言,但在旁人听起来倒像是洋洋得意的嘲讽,付与手腕一送,长剑直直朝着雾尘宵后心刺过来。

  雾尘宵本能地拔剑回头,掌心却抓了个空,经脉供不上灵力,他忽然就反应过来,这是应宵的剑,而他的乱杀早就碎在了一百年前。

  原来雾尘宵当真死了许多年。

  他只不过是无主游魂,于世间苟延残喘,半分意义也无。

  经脉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如同刀割一样的疼痛,也就是这一息间的僵硬停顿,让他没能避开这一剑,更为要命的是,视线逐渐粘上血色,周围红彤彤一片。

  付与的剑却并没有扎在他身上,似乎有人替他挡下来,但他已经无从知晓。

  雁嘲抓着他的胳膊,有些着急地叫唤了一声:“应宵,应宵!”

  失去意识前,雾尘宵最后的反应是觉得荒谬。

  他年幼时让亲人离世,数十年的报仇生涯只做了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还弄得极其糟糕,好不容易大仇得报死了,却又占了别人的身体活下来,又是个灵力尽失、无法自保的废人。

  重来这一遭究竟有什么意义,倒不如趁早去奈何桥边喝碗汤,若是有来生……

  若是有来生。

  第6章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四周模糊像是水墨画晕开的边缘,雾尘宵费了极大的工夫才勉强看清牵着他手的人。

  雾云愁身量比他高上很多,右耳上挂着流苏坠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雾尘宵总想伸手去抓,但够不着。

  他弯下腰,瞳孔是清透的跟海水一样的蓝色,雾尘宵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揉了揉,接着听见他说话:“小尘在这里等哥哥一会好不好?”

  “哥哥去给你买糖葫芦,小尘还没吃过这个是不是?”

  但雾尘宵等了很久,哥哥也没有回来,他慌乱匆忙地跑过长街,还不小心撞到人,最后只看见哥哥的头被吊在房梁上,流苏耳坠也不见了,耳垂被豁开一个口子,跟随着脖子断裂处一起啪嗒啪嗒地滴着血。

  他没有尝到糖葫芦的甜味,鼻腔反倒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占据。

  雾尘宵盯着那摊血,从倒影里面瞧见自己稚嫩的脸庞,再一眨眼,血水的主人却换了一个人,死状惨烈,雾尘宵手里提着剑,眉眼溅到血液,跟左脸的深红色魔纹融合在一起,像只吃人饿鬼。

  声细细在他身后开口,语气忧愁:“萧萧,你想好了吗,就算真的成功了,你也会死的。”

  他听见自己的回答:“我想好了,阿姐,这是我的命。”

  从拔出乱杀剑开始,他活不到二十岁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再也不能回头。

  场景再次转换,谢离昼不耐烦地将瓷碗哐啷向他砸过来,脸部线条因为生气绷得更紧。他那时只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桀骜,面对雾尘宵,更多的时候是不耐烦。

  “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就算关我一辈子也没用,我最厌恶恶心讨厌的人就是你。”

  瓷碗碎得七零八落,雾尘宵低头,那些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哥哥死不瞑目的头颅。断口处已经发黑,发丝凌乱地粘着脸颊,雾云愁一边笑,血一边顺着唇角流下来:“小尘……小尘,你想哥哥吗?”

  “下来陪着哥哥好不好?”

  雾尘宵猛然惊醒,还来不及看清周围事物,只下意识觉得喉中腥甜,一下子吐出一口带着血块的淤血。似有千万虫鸣在耳边回响,弄得他耳膜生疼,好半天才恢复感官。

  他不知怎么回的觅残春,天是灰白色,雪已经停了。周围有股很淡的梅香,跟谢离昼身上的如出一辙,雾尘宵总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过。

  见他醒了,青枝爬到他身边,朝一个方向嘶嘶地吐着蛇信子。雾尘宵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是一碗乌黑浓稠的药汁,跟墨水没什么两样。

  雾尘宵没喝,他只觉得冷,浑身好似被泡在冰水里,冻得他身体僵硬。他凑近了案上烛火,微弱的橙黄色火光随着风摇摇晃晃,偶尔炸出一团火星,在空荡荡的房里显得微弱渺小。

  晃神之际,谢离昼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地响起来:“醒了?”

  他已回了觅残春,岁生却依然挂在他腰间。雾尘宵眼睫颤了颤,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因为方才做的梦,让他有些思维混沌,就像突然回到一百年前,他有一次在天刚刚擦黑时才睁眼,他醒来之前下了场纷纷细雨,有些湿漉漉的潮气,谢离昼也是这般靠在门口,很少见的给了他一个正常的、带点调侃的温暖的笑,然后叫他————

  雾萧萧,你心可真大。

  不怕趁你睡着的时候动手?

  他当时只是下了床,随手扯了一条墨色发带将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绑起来,然后说,你杀不了我。

  谢离昼也还是笑,他那个时候倒完全配得上少年郎三个字,连耍脾气都是俊俏的,更不用说是笑。

  他说,我一定再接再厉。

  趁早杀了你。

  因此,现在的谢离昼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雾尘宵说不出什么,干脆不答。

  从窗外看去,隐约可见后山长出的红梅,上头大雪未化,只能瞧见一点艳色。烛火终于顶不住冷风,啪的一下灭了,谢离昼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朝他走过来,脚步声轻的跟没有,却一步一步地伴随着雾尘宵的心跳。

  一直到他走到雾尘宵面前,他才终于开口:“雾尘宵。”

  在那一瞬间,雾尘宵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答应,但他即刻意识到不对劲,嗓子发出一个模糊的疑惑音节:“嗯?”

  “仙尊说什么?”

  他今日穿了件绀青色束袖,显得整个人肩宽腿长,额头戴了蓝宝石一指宽抹额,眼神沉甸甸地砸在雾尘宵身上,令他无所遁形。

  谢离昼说:“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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