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昼眉毛扬了扬，还未开口说话，又有一张脸出现在门后，正是枕秋。她端详了一下谢离昼的脸，明显认出来这位就是上次来影燕阁抓应宵的那位，她将门打开，勾起一个礼貌笑意：“啊，是仙尊大人。”
“上次并不识得仙尊容貌，若有怠慢，还请仙尊不要介意。”
但凡有点名望的仙门或世家其实都不大愿意跟影燕阁闹出什么不愉快来。影燕阁善打听消息，大家寻人寻物时经常来跟影燕阁做交易，且现任阁主声细细实在是一个睚眦必报、十分记仇的女人。若是得罪了她，自己真的光风霁月毫无错处也就罢了，但凡有一点问题，不消几日就能传遍整个天下，供人谈资。
谢离昼道：“我要找的人是不是在你们这？”
枕秋将他引进来带至楼上，答非所问道：“我们阁主知道仙尊要来，特意等着呢。”
谢离昼隐约有些不耐，但还是勉强压着脾气，跟着枕秋走到一间屋子前，看着她将房门推开，请他进去。
谢离昼没有动，只是稍稍往里扫了一眼，只勉强看清有个女人背靠着门在镜子前描眉。这明显不是什么正经谈事的场合，分明是人家的卧室。谢离昼睨了枕秋一眼，语气冷硬：“你们阁主平常跟人见面都是在这里？”
枕秋微笑道：“自然不是，平日里仙尊就是想来也是没有这个福气的。但望昭仙尊要找的那位公子在这里，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带仙尊来了。”
后半句话叫谢离昼神色微怔了怔，这才往屋子里走。他进去的第一眼先看了床榻，随意打量一个女人的床榻其实是很没有礼貌的，但谢离昼实在是担心自己一进来就看见雾尘宵躺在别人榻上。
好在这种能让他当即呕出一口血来的事情并未发生。
他转过头，从小半边镜子里看见声细细的脸，一时之间并不能拿准雾尘宵和声细细到底是什么关系，因此没有开口。
声细细慢条斯理地将眉毛画完，明知故问道：“望昭仙尊是来做什么的？”
谢离昼说：“找一个人。”
“找到之后呢，将他带回你们青池宗认罪伏诛吗？”
“我不会这样做。”他说完，停了片刻，嗓音有些发涩，“我不会让他死。”
谢离昼这句话却让声细细笑了笑，那笑很浅很淡，就好像是听见幼童胡话一般的承诺，最终却也没说什么。她站起来，眼尾淡色的痣让本来就漂亮的五官更显艳丽，声细细示意谢离昼往里面的隔间去，开口道：“萧萧在里面，应该还没醒。”
这个称呼让谢离昼顿了顿，雾尘宵的字是他起的，连南也舟也不见得会知道，可声细细为什么能这样熟练地叫出来？
从一开始，雾尘宵跑出青池也是为了来影燕阁见这个人。
谢离昼抿了下唇，还是没有问。雾尘宵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她和声细细是什么关系，现在他就算询问了声细细，也不见得会得到回答。
声细细从始至终只问他这两句话就离开。谢离昼撩开隔间的帘子，往里面走了几步，看见雾尘宵躺在榻上那一瞬，本能地松下一口气来。
谢离昼这几日接连奔波，几乎都没合过眼，此刻却也没多少睡意。谢离昼弯下腰，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柔软微凉的触感。
雾尘宵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蹙着，长发铺散，有几缕垂在榻边。谢离昼定定地瞧了雾尘宵一会，将一缕发丝在自己指尖绕了半圈，忽然低头轻轻嗅了嗅。
没有了。
雾尘宵不在自己身边，也不在觅残春，身上本来就淡的梅香也闻不到了。
慌乱和紧绷过去后，谢离昼此刻只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怨恨。这绝不是莫名其妙的，他总是最后一个知道雾尘宵的离开，雾尘宵好像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走了他要怎么办。
寻找一个人和等一个人，都是太痛苦太痛苦的事。
雾尘宵是不信任他，还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他？
这两个答案都让谢离昼觉得心口刺痛。他其实很想现在能对雾尘宵做点什么，把他晃醒或者是用力咬他一口，好让雾尘宵也难受也痛一痛。
但雾尘宵向来是不怕疼的。
谢离昼用力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搁在榻边的两只玉镯拿起来，握住雾尘宵的左手，想要把镯子重新戴在他手上。可他撩开雾尘宵的衣袖，映入眼帘的是裹着纱布的小臂，纱布上还洇出少许暗色血迹。
谢离昼眼神颤了颤，指尖轻轻挑开纱布，狰狞剑伤和血肉模糊的皮肉针扎一般刺激着他的视线，因为是灵力造成，伤口至今还未结痂，只是不再流血了而已。
他莫名改了主意，将那两只镯子收起来，把雾尘宵的手重新包扎好，接着站起来，将岁生缓慢地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第66章 你为什么要哭
雾尘宵醒的时候，谢离昼正坐在榻边撑着头看他。
他若是戴抹额，一般喜欢细长的，贴在额头横过去再顺着绑在发丝里，上面镶嵌的宝石折射出微弱的光芒，更衬得他眉眼锋利，骨相极佳。
只是此刻面无表情，狭长眼尾微垂，冷而黑的眸色沉沉地落在雾尘宵脸上，从雾尘宵的眼睛、鼻梁和嘴唇上一点一点扫过去，倒像是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贴着他的脸滑下去一样。
“……明晦？”帷幔挡住大半光线，显得周遭昏暗，雾尘宵撑着手坐起来，他的一缕头发被谢离昼压在手下，扯了扯，对方没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雾尘宵上半身只好微往前倾，见谢离昼不答，又有些疑惑，“嗯？”
谢离昼的手终于移开，雾尘宵得以把全部头发拢起来，想要用发带扎好，但往旁边摸了摸，却并未摸到原先和发带放在一起的镯子。
雾尘宵扭头找了找，又去看谢离昼：“你把镯子拿走了？”
“对啊。”谢离昼朝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过于单薄，明显不是发自内心。
雾尘宵被谢离昼的态度弄得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想要去碰谢离昼的脸，却被他抓住手。是那只受伤的左手，谢离昼力道不算轻，压在伤口上，雾尘宵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不自然，只是问：“为什么要拿走？”
他在淡淡的梅香里闻到一点血腥，只以为是自己的，还在等着谢离昼的回答。
“因为我突然不想给你了，”谢离昼淡淡道，“我后悔了，所以要收回来。”
雾尘宵不明所以地蹙起眉，他们此刻明明是一个很亲密的距离，谢离昼说出的话却让他完全听不懂。他顾不上散开的长发，余下一只手搭上谢离昼的肩膀，近得几乎要鼻尖碰鼻尖：“后悔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没意思，”谢离昼看着他，“雾尘宵，你有想过以后吗？”
他问了却也不等雾尘宵回答，只是自顾自道：“你当然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只有报仇这一件事情。报完仇了，你是不是又能像一百年前那样轻轻松松毫无挂念地去死？”
“你总是这样，我很多时候在想你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不是一场利用。你说你对我心软，那真的是心软吗，还是你一时兴起随手扔给我的一点怜悯？”
他在隙中驹里斩钉截铁地说过自己不可能喜欢上雾尘宵，所以一辈子都要为了年少时说过的话、做错了的事情赎罪，承受这些患得患失、爱恨纠缠。
谢离昼说话声音很轻，以至于那点颤抖无所遁形。雾尘宵眼底有茫然，但即使视线昏暗，他还是能看清谢离昼发红的眼尾。谢离昼继续道：“你这一辈子，活着是为了别人，死了还是为了别人。真可惜我没有早早死在你的生命里，让你也能记挂我。”
雾尘宵终于从他这怨气冲天的话里抓取出谢离昼生气的原因。他一时之间只能想出一个有些拙劣的办法，他低下头，轻轻贴了下谢离昼的唇角。
谢离昼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吻像是一个安抚，雾尘宵退开一点，揉了一下还有些发胀的额头才道：“明晦，当时情况复杂，我只能带着雁嘲离开，而且应宵名义上是你的弟子，我如果再说或再做什么，会连累到你。”
他停顿了一会，见谢离昼神色仍然冰冷，又说：“我并没有说走就走的意思，昨日若是继续留在血岭，魔族又会有很多麻烦事，所以只能来影燕阁，本想着今日去找你……”
“你觉得我会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是吗？”谢离昼打断他，“雾尘宵，我有时候……”
谢离昼将剩下的话咽回去，用力咬了咬舌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雾尘宵，“算了。”
他伸手拉开帷帐，大片明媚天光落进来，正正好好将雾尘宵全部笼罩。雾尘宵被光闪了一下，本能地闭上眼睛，却还是感受到一阵锐利的刺痛，周围的一切都变成红色。
声细细之所以给他围了这么厚的一层帷帐就是他的眼睛因为多次反噬越来越容易流血，尤其不能忽然接触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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