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寂狠下心来没有抱,反而将糖葫芦夺下来,不给吃。
离平眼皮一耷拉,似乎难过了。
四周的弟子大多数是想借着少君平步青云,但见这可恶的徐寂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然拒绝少君的抱抱,眼神都是恨恨地瞪着他。
狠心的男人,不如换了自己来照顾少君,肯定比他好上千万倍。
徐寂牵着离平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云屏境走,垂着头还在劝诫他:“少君就算出门,也要带上人。”
离平乖乖地说:“我知道啦。”
众人愤恨不平,一个个都想取了徐寂狗命。
自那之后,徐寂就觉得整个雪玉京的人好像都不怎么待见他——和之前那种无视、歧视不同,每个看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刀子。
有时走得远了,还能隐约听到三五成群的人嘚啵他。
“就是他啊,那个不抱平儿少君的狠心人。”
“想不出来,竟然有人能狠心到这个地步?要是少君朝我伸手,我将用尽生平最快速度一把抱上去。”
“听说糖葫芦也不让吃,啧啧。”
徐寂:“……”
徐寂唇角抽了抽,没搭理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端着热粥回了雪玉京。
床幔被风吹得胡乱飞舞,离平恹恹躺在榻上蜷缩成小小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徐寂将热粥放下,轻轻坐在床沿:“少君?”
离平半夜吐了好几回,此时小脸煞白,病歪歪地睁开眼睛,瞧见熟悉的人当即嘴一瘪,呜咽着说:“我以后再也不吃糖红果了。”
徐寂:“……”
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昨日吃了不少,徐寂无可奈何,只好将他轻轻扶起来,拿着勺子喂了点热粥。
离平病恹恹地靠在他怀里,乖乖地喝了几口。
见他缓和了些,徐寂将他轻轻放下。
等到将碗收起来,再次回来时,就见离平蜷缩在被子里,隐约可见小鼓包中一颤一颤的,还有忍不住的呜咽声传来。
徐寂愣了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离平在小声地哭,脸上不知是热的还是泪水,湿哒哒地糊在被子上,新鲜空气从缝隙中传来,他胡乱抹了抹眼泪,讷讷地抬头看来。
师尊说哭泣便是软弱,他害怕被骂。
徐寂安静注视着他,好一会才问:“怎么哭了?”
离平不想回答,翻了个身将被子一蹬,继续蜷缩在那抖,这次没有发出声音了。
徐寂脸上没什么神情,心中却罕见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上前轻轻拍了拍离平的肩膀:“少君?”
好半天,离平带着鼻音的声音闷闷传来:“我生病了,爹娘会抱我。”
徐寂却避他如蛇蝎,只敢虚虚地抱着就将他往床上一扔。
可他都生病了。
病了的人难道不能特殊一回吗?
离平想不通为什么不抱他,越想越委屈,最后哭累了,终于浑浑噩噩地睡去。
许是日有所思,睡梦中他梦到了一双手轻柔地将他从被子中抱起来,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把他随意一放,而是轻柔地将他哭湿的脸擦干,拂去他湿透的碎发,温柔地把他抱在怀中。
……像是在家中时爹娘的拥抱。
那一刹那,离平恍惚觉得自己回家了。
那是他在雪玉京做的第一个美梦。
***
徐寂依然在被攻击,并被整个雪玉京弟子赐名“狠心贼”。
姓徐的“狠心贼”懒得和他们一般见识,少君病好后他也养了一段时日的伤,恢复后依然照常照料少君起居。
直到一日,雪玉京弟子实在忍不了他,气势汹汹前来挑衅。
徐寂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看到来挑衅的人,直接淡淡地道:“我认输。”
来人:“……”
他们商议了小半个月,势必要将这姓徐得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狠狠出气,可没想到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个熟悉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呀?”
众人一惊,赶忙收了吃人的表情回头看去。
离平正牵着游敛的手看着他们,金色的眼眸全是好奇。
挑衅的人噎了下,努力保持温和,行礼道:“见过少君,我们在和徐师弟切磋呢,是的,切磋武艺。”
徐寂抿了抿唇,好一会才点头:“嗯,是。”
离平眼睛一亮,高兴道:“师弟厉害,切磋肯定状元。”
众人:“……”
徐寂修为本就不高,对面但凡上个人都能将他打伤,他本意不想惹事,但见离平满脸兴致勃勃,只好硬着头皮应了这挑衅。
最好能撑久些,不被打得太重。
两方人开始对打。
离平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诧异地问游敛:“他们在干什么呀?”
游敛看着最中央的两人活像是在打太极,动作慢吞吞没有什么杀伤力,犹豫着道:“切磋就是这样的,以和为贵。”
离平:“哦哦。”
最后切磋半晌,对面那个元婴修为不敌筑基修为的徐寂,被一招太极八卦掌“重重”击飞出去。
徐寂稳坐“状元”宝座。
离平:“哇哎!师弟好厉害,我长大了要当师弟!”
徐寂:“…………”
这场切磋点到即止,离平看得高兴极了,牵着徐寂的手和其他弟子告别,蹦蹦跳跳地回家去。
“师弟好厉害呀。”离平还沉浸在精彩的切磋中,仰着头看他,“我有一日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徐寂:“……”
离平生来便是金丹修为,可徐寂修炼数十年也不过筑基修为。
但凡换个人说出这种话,徐寂可能会当他是故意炫耀,离平却不是这样,他是真正觉得师弟厉害。
徐寂垂眼看他:“会的。”
离平蹦起来:“太好啦,我要做师弟!”
徐寂注视着少君欢天喜地的样子,忽然生起一个念头。
若今日对面的并非是雪玉京弟子,而是真正的敌人,他这点微末修为真的能保护得了离平全身而退吗?
他如此信赖自己,有朝一日知晓自己只是个毫无天赋、寿数不长的筑基修为,三界任意一个修道者都能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碾死他,离平会不会嫌恶厌弃他?
徐寂的手不自觉握紧。
离平疑惑地看他:“你怎么啦?”
徐寂这才意识到,轻轻松开手。
“没事。”
只是沉寂了数十年的对修为的迫切和渴望一点点充盈内心。
……不能再这般自甘堕落下去了。
第117章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有的随着时间流逝,隐藏尘封在记忆深处;有的却像是在经脉游走的针,寸寸割肉钻心的痛,在某个不经意间刺入心脏。
阴雨天,裴乌斜行走阳间,不必撑伞。
西州城,一座私塾中传来郎朗诵书之声。
裴乌斜站在一棵槐树下,从开了半边的窗户往里看,重瞳隐隐带着冷光,直勾勾注视着长身玉立拿书的男人。
三百多年,裴玄已轮回两世。
因当年惨死,幽司担忧他转世后性情暴戾,所以这两世皆是活不过而立之年的凡人,再过一世便可凭功德转世为天赋极佳的修道之人。
即使是被有血亲之人害得惨死,裴玄转世仍旧是极度温和之人,好像没有对任何人生出怨恨。
裴玄带着一群孩子背诵完诗句,正值黄昏放学时,孩子们也不回家,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喊着先生先生,像是吵闹的野雀。
裴玄耐心至极,眉眼带着笑将一群小麻雀哄得乱蹦,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阴雨天连绵不绝,裴玄闷闷咳了几声,抬步走到窗边,正要将窗户关上,余光似乎扫到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个人。
不过定睛望去,只是树影罢了。
裴乌斜隐在雨中,看着裴玄撑着孱弱的病体一步步走回家中。
他活不了多久了。
裴乌斜想。
裴玄身上已散发出死气,病煞在他身体中丝丝缕缕的穿梭,深扎皮肉渗透骨髓,即将盛夏,他已熬不过去。
果不其然,这场雨下得四周阴湿,裴玄第二日便病倒了。
与此同时,裴乌斜从拘魂鬼那边拿到了一张崭新的生死帖。
裴玄的病来势汹汹,不过三日家中已全是哭声,父母已开始备棺。
裴玄脸色煞白躺在榻上,呼吸时而急促时而轻缓,手挣扎着抓住床沿,嘴唇轻动似乎在叫什么人。
家中人忍着泪去听,却听到个并不认识的名字。
什么娇……
裴玄浑浑噩噩,知晓自己已时日无多,却好似放不下什么,口中一直呢喃着连他自己都记不得是谁的名字。
耳畔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似乎有人说了什么,但他已听不懂了。
脑海中好像有一根越绷越紧的线,一寸寸拉紧。
终于,嘣地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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