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对宿敌偷偷表白_余放舟【完结+番外】(6)

  比起现在就知道我的身份,心里肯定会好过一些。

  谢怀霜视线仍然停在我身后的地面上,一点灯影在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面跳动,不置可否,只是神色忽而一动,似笑非笑。

  ——我从未想过他这种人还会有这样的神情。我以为他是一块八百年都不会化开的坚冰。

  “过路人?”

  他那点笑色很快地又消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是,”我压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按住他的手,又潦草写了一遍,“我带你走,好不好?”

  快点头,快点头。

  我很紧张地看着他。

  只要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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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银汉垂地(四)

  谢怀霜坐在床侧,沉默片刻,摇一摇头。

  “多谢。”

  他把手抽了回去,放回膝头。

  我先是被他这十年间都没见过的礼貌样子震了一下,又蹙起眉——他还要留在这地方做什么?

  手臂上的那些伤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他地方想也能想得出来。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欺负成这样,要是把他自己留下来,在这琳琅楼里面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这样可恶、这样捉摸不透。

  “这地方你有什么可留恋的?”我无法理解,“再说,我现在就强行带你走,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霜眼睛垂了一点,说出来却是无甚起伏的一句话:“你可以试试。”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还真说的没错。即便是眼下境况,我也当真不敢——他这个人行事诡异,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我强行带他走,他会干什么。

  伤人伤己,这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我也不能如他的意,一把捉过来他的手,带着气在上面快快写:“那我留下来。”

  “你在这里一日,我就也在这里一日。”

  谢怀霜又露出那副困惑的神色,视线茫然地来回逡巡,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到我的手上。

  “为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我?我倒想问他!

  “你又为什么偏留在这鬼地方?”

  谢怀霜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半晌只是摇摇头。

  “不必知道。”

  他在我说别的之前就用一点力,抽回去右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着他无言想了半日,侧了侧身子,一手探进枕头下面摸索。

  他摸出来的是一枚半旧的青色剑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碧卮玉坠双流苏,当日是他那把银亮长剑上面的。只看一眼,我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谢怀霜拿到剑穗,在手中慢慢地摩挲了片刻,才又坐直身子。

  他大概是从来都只习惯俯视着看旁人。我从剑穗上抬起来目光,正看见他眉眼低垂,昏昏暗灯影里面坐成一尊黯淡神像。

  剑穗被他摸索着放在我手里。

  他眼睛看不清楚,没放稳便松了手,险些掉在地上,我一把捞住。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垂了眼睛,声音仍然因为听不见而忽高忽低,“你若是……便拿去好了。”

  “今夜的事情,多谢。”

  光线黯淡,青色也黯淡,停在我掌心里面,无凭无仗地垂下去,隐入阴影处。

  我曾经真的想过,等我打赢了可恶的巫祝,他的这枚剑穗就是我的战利品。我要挂在我的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日日夜夜看着我打败他的凭证。

  而今竟然当真拿到手了——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了。只是为何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胸口更加发闷呢?

  “这样呢?——走吧。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我抬头,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碧潭水双眼。

  我研究了他十年,他的招式、他的想法、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我都一遍一遍揣摩过。

  那把剑平常被他看得命一样重,眼下就这样把连带着自己过往的东西轻飘飘地丢出去了,随便丢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过路人。

  为何要这样做呢。

  谢怀霜半张脸遮在阴影里。我不敢细想,忽然有委屈带着愤怒、杂着恐惧,还有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酸酸涩涩地涌上来。

  凭什么?他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是你的东西——再过多久都是你的东西,不要给我。”我把那枚剑穗又塞回他手里,在他手心越写越快,“我不要什么东西,我也不走。”

  他想不想走,我管不住,他又凭什么管我?

  “你……不想要?”

  谢怀霜被我按塞回去剑穗,原本很困惑,握着剑穗怔了怔,又皱一皱眉:“留在这里做什么。”他想一想,又比划一下,“还要花钱。”

  花钱便花钱,钱花了还可以再赚,若是谢怀霜有什么,那可就……

  那就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是我的宿敌,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对我而言不是大好事吗?

  指尖在他掌心顿住,我现在不光看不明白他,也看不明白我自己了。

  *

  我迅速回来时,看见谢怀霜果然像刚才我和他说的那样,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没动,等着我。

  我合上门,掀了帘子过去,见他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转向我的方向。

  “我花了钱。”我在他手上写,“这一个月除了我,谁都不会再来,你也不能赶我走。”

  谢怀霜眉头蹙起来一点,似乎很困惑:“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就说这人可恶,掏干净了钱袋,一句好话也换不来。

  我觉得眼下我应该万分心疼花出去的银票才对,但莫名地,我心上来回盘旋的竟然只是老鸨的几句话。

  原本闹着要报官的老鸨收了钱,就对今晚的事一概失忆了,点着钱说什么十两一个晚上,只要不破了他的身子——这是要日后卖好价钱的,旁的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什么叫“什么都行”?

  我不去看他那张可恶的脸,试探着掀起来他的袖口,感受到他条件反射一样往回缩了一下,另一只手用力按着床沿,疤痕之下青色蜿蜒。

  “我带了药,”我在他手上写,“给我看一看,我只看一看。”

  谢怀霜犹豫许久,绷紧的指尖到底慢慢地松下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我深吸一口气,挑着他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从惊讶,到顿住,再到指尖肉眼可见地发抖,袖子才卷到他手肘,我已经不知如何再看下去了。

  宣纸一样的皮肤薄薄的一层,白得泛出来青,上面褐色紫色红色打翻泼散,左手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是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人用了大力气掐出来的,还在往外渗血。

  什么都行。

  方才被我用铁链子捆了的那个丑货一直远远扔在屋子的角落,还没醒。我念着这几个字,又看了他一眼。

  谢怀霜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看得久了,手指动了一动。我收回视线,问他:“疼吗?”

  他点头点一半,又摇摇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心绪。

  我收了手,月白色轻纱又落下来遮住那些痕迹。

  “等我一下。”

  他就又那样安静地坐着不动。我端了温水回来,试了一试,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打湿,拧出来水。

  被帕子碰到新伤的一瞬间他又是往回一缩,却比上次幅度小了一些。我慢慢地擦干净,却发现有些旧伤似乎有被处理过的痕迹。

  铁云城是跟各种机械打交道的,蹭伤刺伤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也总是随身带着伤药。

  是我用惯了的,眼下暂且给他凑合一下,明日再寻旁的更合适的来。

  指腹沾了药膏,我蹲在他身前,犹豫半晌,还是一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碰上他的伤处。

  ……我给他上药做什么呢?

  咬一咬牙,我还是按上去,动作很僵硬地画着圈推开,不知道该想什么,只好把无处安放的注意力全都拿去仔细闻药膏的味道。

  算不上好闻,但比脂粉气闻起来应当还是好一些。

  我心神都放在涂药上面,抬头才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也蘸了水,正在悄悄蹭掉自己嘴唇上那点胭脂,又擦过嘴角酒渍,似乎感觉到我动作停了下来,便缩了手,视线又朝我的方向落过来。

  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再换过来一盆水的时候,我坐在他身侧,折过来帕子,想了想,又凑近一点。

  隔着一层细绢布料,他刻意压住的吐息辗转在我指腹上。

  离得这么近——我按住他唇角,怔怔地想——他竟然没杀了我。我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帕子翻过来的时候,上面一点红色晕染开来。扔回铜盆里面,我在他手上写:“擦干净了。”

  他垂眼,很低地嗯了一声。我下意识道:“不抹了。以后都不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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