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本该是用来救治学生的医务室里, 此刻却被刷成了红色。
墙面是红色的, 天花板是红色的, 地面也是红色的, 那句存在于文学作品中, 属于杀手的“刷房子”黑话在这间屋子里被物理意义上的实现了, 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门打开时迎面扑来, 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在短暂的被冲击的空白过去后，宋青玉才闭了闭眼, 看向地面。
零散的四肢像是被稚儿拆散的积木, 随意的丢弃在地上，被切分成两段的躯干也一个在椅子底下, 一个靠在屏风旁边，唯独头颅不见踪影。
“死了一个男子, 一个没出息的男子, 懒得动手把他埋在坟墓里。头滚落在床下, 四肢散乱的在房间里。”他喃喃地念出这段童谣，看向房间内病床的方向, 从门口看进去的视角受限，以至于他无法确认那张床下是否静静地躺着一个学生的头。
在他身侧，从惊恐中缓过来的蓝莹一言不发地抬脚走进了房间。
宋青玉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她。
“没关系的，这个房间对应的童谣需要男性触发吧。”蓝莹的语调平淡，幽蓝的眼眸与她的异能火焰一模一样——看似冰冷静谧，又与火焰一般燃烧，“我去确认一下死者身份。”
她走进了房间，身形短暂的消失在宋青玉的视野里，又很快抱着一个头颅出现。
有着一头半长卷翘的金棕色发的男孩双眼暴睁，两行血泪从眼尾流下，他的嘴巴大张，连嘴角都因为过于用力而撕裂，脸色因为血液已经流尽而苍白，连双颊的软肉都变得软塌松弛，耷拉在脸上。
那是一班的同学，宋青玉记得他的名字是柯里，是个性格软和，有些内向甚至弱气的强化系治疗异能者，他的异能本质上是强化人体细胞生长发育繁殖的速度，这也使得他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
……宋青玉不敢想象他真正死亡前会经历怎样的痛苦。
他移开视线，看向尤格，哪怕在心底，语调也平静得听不出多少情绪：【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柯里并非漫画的主要角色，他在漫画中出场的画面屈指可数，通常都只在背景板里一闪而过，尤格当然可以告知宋青玉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开始。”
是了，这个房间对应的童谣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进行，这代表假如柯里的初始地点就是这里，他在一开始就触发了那首死亡童谣。
“这太不公平了。”
恍惚了一瞬，蓝莹低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宋青玉很早就知道，程明宇、高天昊和蓝莹，这三位《妖刀使》第二季的主角在本质上与他自己是一类人，他们只在乎自己在意的，而除此以外的任何事物都很难引起他们的关注。
但是你看，就算是蓝莹在看见江晓和江明铭的尸体时都会皱眉，明白柯里的遭遇后都会心生怜悯愤懑，而你呢？
宋青玉想。
我本来也许可以救他们的。
就连现在，我其实也可以直接要求蓝莹对我提问，得到离开的方法，救下所有在这一刻之后可能会死亡的学生的。
“是啊。”宋青玉听到自己一如既往的平淡声音响起，“这太不公平了。”
他强迫自己与柯里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对视，伸手轻轻阖上了他的双眼，在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上，看到了眼底倒映着红芒的自己。
对不起。
他在心底对柯里说。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对你如此，对我如此，对所有猝不及防迎来末日、失去未来的人都是如此。
你想要怎样怨恨我都没有关系，如果这个世界在这方面还遵从着唯物主义，以至于你没办法怨恨我的话，我会记得怨恨自己的。
为了应对世界末日，“主角”比其他角色要重要，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再见，柯里，我们会在公平的新世界重逢。
“走吧。”他直起身。
“马上。”蓝莹小心翼翼地把柯里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小跑着跟上宋青玉。
＊
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没有再找到一班的学生，中途倒是又碰上过在礼堂那边见过的二班的学生，他们似乎采取了跟一班相同的对策，碰面的时候，双方都第一反应把对方拦下来，确定对方知晓这个界门的运作规则。
也因此，蓝莹才对二班的人脸色好了一点。
告别二班的学生，两人前往下一栋教学楼检查。
每到一个教室，确认里面有火焰之后，两人都会进去查看一番，并记录这个教室内有的童谣元素及对应篇目，有的宋青玉记得相应的篇目，也有的他不太清楚。
几栋楼记录下来，倒是确认了这个界门不可能一个篇目对应一个界门——有很多教室对应的是相同童谣。
“我们把这个教室看完就该回去了吧？”一边说着，蓝莹一边打开门。
她仔细检查这间教室。
这栋楼的教室与其他教学楼的教室不同，似乎有很多兴趣类教室，从乐器到美术，从书法到实验室一应俱全，而这间教室看上去就是一间画室，一排排或高或低的画架陈列其中，用于盖在画架上防尘的白布有的整齐地挂在画架上，有的则被胡乱地散在地上。
在最中心的高脚凳上，一盏煤油灯正在燃烧。
蓝莹松了口气，走进教室，又走出来，确认没有问题后，朝宋青玉竖起大拇指。
宋青玉这才也走进教室。
若非蓝莹坚持一人一次轮换着来，宋青玉更希望都由自己先进入教室确保安全，他叹了口气，开始检查画室。
但也就在他埋头检查临近门口的画作时——
“快走！”
尤格的声音和背后传来的巨大推力同时出现，宋青玉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平衡，摔出了门口。
他踉跄着勉强扶住了走廊的栏杆，立刻回头去看画室。
门口，蓝莹还维持着推他的姿势，她推得很急，很用力，以至于自己也失去了平衡，按在了空气墙上。
掌下传来的触感让她明白自己确确实实被困住了，她扭头看向高脚凳上那张煤油灯，煤油灯下储存煤油的地方分明还剩下大半，内里的火焰却突然熄灭了。
“哎呀呀。”蓝莹俏皮地朝宋青玉wink了一下，“看来我暂时出不去了。”
与此同时，食堂门口，原本靠在空气墙上发呆的程明宇只觉得背后倏然一空，整个人朝后仰去。
“嘭！”毫无防备的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在后脑勺的传来的剧痛和晕眩中，程明宇眨眼、眨眼、眨眼，“啊？”
他慢半拍地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驱散了那一摔摔出的晕眩感，随后才赶忙朝食堂内部快步走去。
他很快到了食堂的窗口，果不其然，那些原本他怎么都点不着的灶台此刻竟然自己点燃了。
也就是说，安全区和童谣区会切换。
程明宇托着下巴思索。
这个间隔时间是固定的吗？如果是的话，是不是就算被困了只要不达到触发人数，就能暂时安全？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界门内的规则就是各种童谣，楚雅轩他们也都寻找过可能是出口的校门了，也确定了这个界门的学校只有围墙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称为校门的地方，如果躲开这些童谣，真的能找到出口吗？
＊
虽然异能有些变异的样子，但蓝莹本质上是火系异能者，对于火焰燃烧和熄灭前的状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在余光捕捉到高脚椅上的火光短促的闪动了一下时，来不及思考，蓝莹下意识地伸手把宋青玉推出了教室。
这一下可能推得有点狠，以至于宋青玉半天没回过神来，蓝莹担心是不是给人撞到哪了，犹豫地喊他：“宋青玉？”
“宋青玉？”
宋青玉其实听到蓝莹喊他了。
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之间难以找到那根名为冷静的丝线。
全知能力看到的不是所谓的“原著”，而是以当下这一刻为节点延伸的未来，而在宋青玉与蓝莹相遇的瞬间，宋青玉看到了蓝莹的死亡。
而按照全知能力的运行原理……
他茫然地看向尤格：【蓝莹是因为救我才死的？】
尤格大惊：“不是的！”
他无法透露太多信息，也就难以解释，焦急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只能干巴巴地说：“不是的，青玉，没有人是因你而死的。”
“而且，而且刚刚那个距离，就算蓝莹没有推你，她也来不及离开教室的。”
尤格没看出来宋青玉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话，对于初识人类不久的神明来说，一下子让他解读宋青玉这个性格的人类还是太超过了，但好在他看到宋青玉眼底那短暂流露的茫然无助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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