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乖顺的小内侍弯着腰到他跟前,小声问:“九殿下,您眼睛可是进沙了?小的伺候您更衣。”
费适莫名干咳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不知这孩子哪儿得的结论,但他向来不与人难堪,也好,演得有些乏,眨巴眼睛也眨累了,更衣就更衣吧。
三哥府里的回廊七拐八绕的,小内侍引着他转了好一阵才到地头,然后利落地为他端来了清水与棉布。
擦洗一番,出来时天色已暗透了,四处都已挂起了宫灯,萧汀正循着原路回去,忽然听见一旁拐角处有推搡的动静。
一个穿绿衣的少年被两个醉醺醺的客人堵在廊柱边上,其中一个扣着他的肩膀不放,嘴里不干不净,“躲甚?此处遇见小柳也是缘分,哥哥就想亲近亲近……”
那少年显然被抓疼了,但也没敢躲,眉头微蹙,强笑着讨饶。
萧汀腿脚一拐,兜个弯子往那处行去,临近了,身旁小内侍狐假虎威,“客人勿要挡了九殿下的路,仔细些!”
那俩醉客回头一看,先是满眼惊艳之色,呆愣张着嘴,似乎连垂涎都要下来了。随即被“九殿下”三字吓得酒醒了大半,松开手讪讪地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那绿衣少年抬头看了萧汀一眼,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庞。萧汀莫名觉着有些眼熟,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少年便已经低下头朝他躬了躬身,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席间刚一落座,他三哥就来与费适说话,还亲手斟了一盏酒递过来,
“费将军这一手弯道切线的功夫,我在观景台上看得都捏了一把汗。那匹青云直上性子烈,野得厉害,府上好些个骑师都驾驭不了,将军一上手就把它制得服服帖帖,果然是带过兵的人。我敬将军一杯。”
这话说的极客气,原本那些因费适辞掉军职而略有轻视的人,不约而同地微有警醒。
费适接过酒盏回礼,面上仍是萧汀见惯了的那副春风拂柳。
三皇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拍了拍费适的肩,笑道:“将军上次送我的那匹乌骓,养了这些时日总算养出了精神,将军可愿去看看?”
费适点头,对萧汀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跟着三皇子往马厩方向去了。
萧汀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道果然还得是他三哥。
自家姻亲刚断了腿,人还在府里躺着呢,一点反应没有,还满脸笑的拉着费适去看马?亲热得跟什么似的。这要是换了老十,呵……
也罢,搭档走了,不用再演,正好敞开肚皮好吃好喝。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壶新酒。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绿衣鲜嫩,细腰款款……巧了,恰是之前在院里撞见的那个清秀少年。
“殿下?”少年跪坐着唤了一声,轻巧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奴是来伺候殿下的。”
厅内烛火通明,这会儿子离得又近,萧汀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到底在哪儿见过,是上次买断袖话本时在书铺里遇上的那位少年。
他基本从不饮宴,所以也没觉着一个少年郎来伺候他有什么不对,反而见了面熟的人有些高兴,“是你!我认出你了,我们在柳条巷见过。今儿你怎么在这儿?也来吃席?”
绿衣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到书铺的掌柜,前儿起就没再露过面,铺门也关着,问谁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收起心思,抬出笑脸,"小的柳期。杨柳的柳,期会的期。可哪够资格吃席啊……"又凑近些,耳语,“是来伺候贵人的。专门陪贵人说说话、解闷逗乐子。”
"哦……"萧汀恍然大悟,点点头。“你同我家安顺一样,贴身伺候的。”说完笑嘻嘻地抬手指向酒壶,“那你替我斟酒……三哥府里的酒必是顶好顶好,得喝够本了才行。”
绿衣少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九皇子,传闻被大将军收受在府里做了一对断袖……怎么傻乎乎的?
皇子贴身伺候的是太监,他是小倌,能一样吗?但他看着萧汀那张认真的脸,又觉着纠正没什么必要。
这人真有意思。难怪外头都传他是个呆子。
可也是个心善的呆子。
他低下眉头,面上笑意真了几分,动作轻巧娴熟地替萧汀斟了浅浅一杯。
萧汀端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喝,费适跟在三皇子身侧有说有笑走了回来,一眼便落在了萧汀身旁殷勤伺候的柳期身上。
这一眼停了约莫两息,然后费适径直走到萧汀另一边坐下,透过他的肩膀再投去一瞥。
柳期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依旧如芒在背……再退了退,退到柱子边上候着。
萧汀没注意这些眉眼官司,他刚仰头喝了那杯薄酒,滋味不错,醇美甘甜,尽可以再来上两杯。可他没料到的是,他这一开了头,来敬酒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兵部一个侍郎端着酒杯过来,萧汀正要端杯回礼,费适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将他那杯酒接了过去。
两人也就顺着寒暄了几句北境旧事,什么哨站什么换营的,萧汀自然听不懂,只觉着费适实在游刃有余,连人家父亲的老寒腿好没好居然都能关心到。
寒暄完他对那侍郎笑道,“九殿下今日不宜多饮。”语气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
那侍郎也不勉强,笑着饮了。
接着又来个户部的主事,费适照旧挡在了他身前,也不知怎么唠的,那主事忽就吐起苦水来,向一个闲散将军问起了策,只说今年秋粮北运,永昌河汛期冲了航道,得改走陆路,运费凭空多出三成,真是愁煞个人。
费适笑着替他又斟了一杯,“改走哪条道?”
“暂定走井陉。”
“井陉道冬日走还行,夏日恐怕为难,暴雨一下,红土坡全是泥,车轴陷进去几个时辰都拔不出来,延误尚能补救,翻车就事大了。”
主事的脸都变了,“这我倒没听说,”
“试试走飞狐道,从蔚州拐上去,看着绕了百里,但那段路是硬石底,雨天也不打滑,算下来可能比井陉还能快两天。”
主事一想还真是,连忙道谢饮了酒,笑呵呵地退了。
再接下来,军部的、礼部的、三大营的,一拨接一拨地过来。
萧汀对自家兄弟心折之余也渐渐觉出些不对劲。
这些人平时在朝堂上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今日怎么一个个都来敬他?
他端着酒杯的手被费适按住了好几回。每次都是费适站起来,笑盈盈地替他挡掉,话说得漂亮,姿态做得周到,打发人也不叫人生厌,于是这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已经喝了不下二三十杯。
“降虎兄,”萧汀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喝得太多了。”
费适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算清明,只耳根已经泛红。萧汀又戳了戳他胳膊,“你别挡了,我自己喝。”
费适笑而不答。
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萧汀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那人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萧汀正要端杯,费适已经站了起来。“陈编修,殿下今日陪了我大半天,有些乏了,这杯我来。”他说完仰头饮尽。
送走那个编修,费适坐回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萧汀赶紧扶住他的胳膊,费适顺势把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颈。
萧汀心里有些着急,此刻的费适连呼吸都是滚烫的,热气透过他衣领渗进来,还带着浊浊的酒气。
“降虎兄?”萧汀小声叫他。
“别动。”费适轻道,“让我靠一会儿。”
萧汀不敢动了。他努力把肩膀挺直一点,想让费适靠得舒服些。
周围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萧汀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从周围的视角看过来,这个姿势暧昧到了极点,大将军约莫喝醉了,似乎正在当众亲吻他的耳根。
萧汀心想,这倒是省了他再抛秋波了。
他向主位的萧淇告罪道:“三哥,将军醉的厉害,我先带他回去。”
三皇子放下酒杯,目光在费适身上停了停。
“也好。”他笑道,抬手招来两个健仆,“让他们帮你搀着费将军。柳期……你也跟着去,路上伺候。”
萧汀道过谢,还没来得及吩咐什么,两个健仆已经一左一右地把费适架了起来。
费适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两个健仆身上。萧汀跟在后头,看着他垂着头被人拖着走的背影,着实有些担心。
出了府门,安顺正要迎上来,一个健仆已经先一步占据了马车车夫的位置,另一个掀开车帘,半推半架地将费适送进车厢。
萧汀也跟了上去,先前掀帘的那个健仆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个礼。
“九殿下,受命护送殿下与将军,驾车的事交给我们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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