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再一看费适那双在灯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眸子,莫名又不太想知道结果,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个马贩……他说什么了?”
“别急,吃完饭再说。饿了吧?”说完,夹起一大筷萧汀爱吃的冬笋丝放他碗里。
一句话似乎就治好了萧汀的焦虑,他这才把饭菜开始往嘴里扒拉。
乡野驿站的后厨,做法虽粗鄙,但胜在食材实在新鲜,滋味倒是不错的。
等两人都吃了个七七八八,费适这才开口道,“几匹马都被动了手脚,想塞进我们的队伍里。有人出钱要你的命,但出钱的人是谁他不知道……这种收钱办事的杂碎,通常只知道自己这一环。”
萧汀想起自己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些后怕,“要是……要是刚才我没识破,一时心软买下来了……”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伸手重新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不是还有我么。”
晚饭结束得草草而安静。
夜幕降临,驿站里愈发冷清。费平在院子里守夜,费适和萧汀住在东厢的套房里。
萧汀原本是睡在里间的,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树影投射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他猛地坐起来,抱起自己的枕头,赤着脚几步冲到了外间。
费适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看着舆图。一身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突起的喉结和锁骨。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向门口那个抱着枕头、一脸委屈又理直气壮的少年。
“怎么了?”费适挑眉。
“我害怕。我要跟你睡。”
费适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何可怕?你不是说……到了燕翎就无需再装吗?”
“这不还没到吗?”萧汀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爬上了床,把自己心爱的枕头放好,然后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费适,“降虎兄你快点来,我帮你先暖暖被窝。”
费适看着那只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小鹌鹑,无奈地摇了摇头,合上了舆图,吹熄了蜡烛。
“就来。”
黑暗中,床榻微微下陷。费适躺在了外侧,背对着萧汀。
萧汀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靠近一些,他身上依旧是那股让人安心的沉水香。
“降虎兄……你说,咱们到了燕翎之后,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你想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我这一路想了好多。我虽不能直接做生意,但我可以搞研发啊……这个词还是你教我的。我把方子研究出来卖给当地的吃食铺子,蛋糕方子我手里已经有十来张了,到了燕翎我再琢磨几张咸口的,你不是说北境羊肉好吗?羊肉松烤饼你说有没有搞头?”萧汀问道。
费适:“可以试试。”
萧汀得了句肯定,劲头更足了,手指头绕着自己的头发继续盘算,“还有木雕,我想研发些实用的木碗、木勺、木梳子……做出好款式找个木匠铺子合作。但最要紧的一桩……燕翎冷,老百姓缺棉衣。我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草啊壳啊的,晒干了塞进布里也能保暖。把这方子免费放给老百姓。”
“你倒是大方。”费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叫投资。你想啊,老百姓冬天冻不死,开春就有力气种地,种了地就有粮食,燕翎富了我就更有钱……这是不是就你说的那个……良性循环?”
他越说越困,语速越来越慢,被子里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费适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等大家都吃饱穿暖了……我想在王府里种满石榴,再养几只像绿衣那样聪明的鸟,不骂人的那种。然后闲暇的时候开个书院,你当院长,我当……我当个门房也行……多好啊。”
他说着说着闭上了眼睛。
费适并没有睡着。
他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温热的手臂悄悄地从后面滑过来,环住了他的腰,然后萧汀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贴了上来,死死地把他抱住。
那是一种全然毫无防备的依赖。
费适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萧汀的睡颜。少年的嘴唇微微嘟着,肤色比月色还要莹白,像个易碎的瓷偶。
这就是大晟朝尊贵的燕王,也是他手里正在打磨的一把利器。
费适伸出手,将萧汀绕在自己指尖的长发松开,然后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是很淡的奶香味,混杂着白日沾染的草木气息。
干净,纯粹,诱着人想要将其染上其他的杂味。
他低下头,在这缕长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只要我不死,你就能活着。”说完,将被角掖好,一只手依旧覆在萧汀的后背。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官道上。
萧汀赖在床上不想起,直到安顺端着热水进来催促,他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刚一下地,大腿火辣辣的疼感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您这腿……还能行吗?”安顺一脸担忧。
萧汀咬着牙,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脑海里闪过昨晚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行!怎么不行!”
他从鼻子喷出口浊气,“去,给本王备马!今天不坐车,骑马!”
揉着腿推开房门,一股混着劣质烟草和晨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堂的方桌旁,费适正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地放下茶壶。他对面坐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老驿丞,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手里捧着费适刚替他倒的那盏热茶,像是捧着圣旨。
“……官人您是不知道,这地界虽然荒,可也是条财路。前儿个刚过去一队车,那是荣郡王府的,说是去打猎,实际上谁不知道那是去白山关送炭钱的?这路不好走,得打点。这不,咱们这小小的驿站,一年光是茶水钱就能收三车粮……”驿丞压着嗓子说。
费适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堂堂郡王也需打点……白山关,守将是金良俊。他这爵,比郡王差远了吧?不怕吃挂落?”
“嗨……一个空头爵位有甚用?金大将军可是皇后娘娘的表兄啊。谁惹得起?”
“倒也是。那前面这段路上一向太平么?”
“太平?那得看对谁!”驿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若是挂着京里旗号的自然太平。不过哎,客官,您是有所不知,最近听说有人在收那些被贬官的流奴,死活不论,只要手脚健全的。前阵子野鬼岭那边,晚上都能听见狼哭鬼嚎的……”
“还有这等奇事?那看来咱们还得赶早,免得冲撞了哪路神仙。”
费适放下茶盏,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极自然地滑到驿丞手边,“多谢老丈提点,这银子买酒喝。”
驿丞露出个谄笑,那块银子瞬间消失在袖口里,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三分:“哎哟,客官真是个痛快人!您慢走,这前面过了野鬼岭就有大集散地了,补充食水方便着呢。”
萧汀站在门口,万般艳羡地看着费适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儿,心道这大约就是观察的威力了吧。
出了驿站,他撇着鸭子步挪到那匹乌骓马旁边。费适也走了出来,看见萧汀居然又要骑马,挑了挑眉:“怎么?不疼了?”
“疼!但我不能一辈子坐车里。昨天若是你不在呢?若是你被打晕了呢?那我若是连马都不会骑,岂不是只能等死?”
费适看着他那副咬着牙却又不肯服输的样儿,勾起了唇角。
“是。想活命就得多学。上去吧,今日我教你稳马。”
他走过去,双手掐着萧汀的腰轻轻一举,把人扔到了马背上。
这一次,身后再无靠山,萧汀挺直了背,双手死死捏着缰绳。
“别那么僵硬。”费适一只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腿,“腿夹紧马腹,腰背要直,跟着马的节奏动。”
萧汀试着放松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晃动。果然痛感减轻了不少。
走了一段平路,费适忽然勒住了马。前方是一处乱石滩,再往旁几十步就是一道断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声呼啸。
“看那里。”费适指着那断崖,“若是在追逐中,前路已绝,后有追兵,你会怎么做?”
萧汀下意识回答:“掉头跑啊。”
“错。”费适的手掌覆在他抓着缰绳的手背上,强迫他调整姿势“后面追着的是死敌,昨日那刺客匕首上带毒,明显没想给你留活路,掉头必死。唯一的生路是加速冲过去,或者逼着马跳下去。”
萧汀吓了一跳,手一抖,缰绳差点勒马嘴上,眼睛瞪得溜圆:“跳下去?那不摔死了?”
费适没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山谷,“若是运气好,底下有坡或者有树,那便是劫后余生。殿下,记住这种感觉。当你只能赌命的时候,犹豫就是死。这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后,可能会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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