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跟那三个假的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借着佛主名义混饭吃的人,不过是混的方式不同罢了。萧汀没什么耐心:“你谁啊?从哪儿来?有度牒吗?”
“贫僧法号觉明,云游至此,挂单月余。”觉明笑嘻嘻的,目光在萧汀脸上转了一圈,“施主便是燕王殿下?久仰久仰。”
“你在这个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他们是假的?”
“知道啊。”
萧汀的眉头拧紧了:“知道你不报?”
“报给谁?”觉明摊了摊手,“让人知道还以为贫僧跟他们一伙呢。毕竟贫僧也吃肉也喝酒,比他们还像假和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浑身上下就是一副“我是混子你奈我何”的无赖相。萧汀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赶出城去。”
“殿下且慢!”觉明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护卫架住他的胳膊,他也不挣,只是直直地看着萧汀,“贫僧倒是有一件东西,是大书法家曹海摹写的《心经》,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了,不如献给殿下,算贫僧谢罪。”
萧汀本来不想接。一卷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觉明见状又说了一句:“殿下真的不看看?这东西搁在我手里三年多了,只有贫僧知道它的份量。”
这句话多少引起了萧汀的好奇,他转过身来。觉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用根旧绳系着。
两个护卫松了手,他整了整僧袍,双手捧着佛经递过来。
萧汀接到手里,解开旧绳展了开。纸是老纸,泛着微黄,字写得极好……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划都仿佛在自如的呼吸。
确实是好字。
他的目光从经文移到四周的收藏印上,一方一方的堆叠许多,朱砂颜色深浅不一,很多已经褪了大半,都是前朝和本朝文人的私章,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然后目光扫到最小的那一方,盖在右下角几方印的中间,不起眼,颜色极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个极小的字:竹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红衣
萧汀不动声色地卷好经文,抬起头。
觉明站在他面前慢慢把肩背挺直了,一双眼睛正正地盯着他,清亮得跟刚才那个醉醺醺的无赖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殿下,这卷赔礼可合心意乎?”
萧汀没直接答话,他把经文收进袖中,转头对费平说;“这个人带回王府,于偏院单独关押。”
“是。”
费平让人把觉明押走了,这和尚没有半点挣扎,也没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被架着经过萧汀身边时,冲他微微一笑。
恰在此时费适从山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惯常的黑色素服,目光四下里扫过,在披着安顺外袍的胡姬身上停了两息,开口问费平,“人都处置好了?”
“是,玉佛寺假僧押入大牢,妇人暂送府内安置,胡姬也一并带回。”
“嗯。”费适转头看向萧汀,“殿下,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寺外走。巷子两侧的百姓自动让出路来,不停有人躬身行礼,萧汀此刻记挂着那卷经文,无心回应。
等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汗,又把那卷佛经的旧绳攥得太紧,在掌心硌出了道红印子。
费适刚在旁边坐下,他便把经文递了过去,“你看这个。”
马车慢悠悠地晃着,费适展开那心经细细看了一眼,先看字,后看印,脸上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等了这么久才冒头,萧淳的这份赠礼,怕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萧汀没太在意这个。太子哥哥的丧讯他去年才知道,为此消沉郁郁了好几个月,这才刚走出来不久,便叫这卷心经又勾起了伤痛。
“我本来也没想要……和这所谓的宝藏比起来,我倒宁肯他还活着。哪怕只是活在夹道里,万一还有机会呢……”
费适侧过身牵着他的手安抚,“斯人已去,不辜负他的好意也算一种缅怀。待我明日探探这和尚的底。”
“……嗯”萧汀低低应了声,将脑袋搁在费适肩上。
隔日午后,费适在花厅见到了这位酒肉和尚。
时值八月中,恰是石榴浓艳似火,映得此处半厅流光,石桌上搁着乌木棋盘,经纬纵横,以青玉白玉为子丈量天下。
觉明进来时已彻底收拾妥当,换了件干净的僧袍,头发与胡须尽都剃过了,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痞气还在,光看卖相,实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长史大人召贫僧所为何事?”
“手谈一局。请。”费适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甚至都没问人家会不会下。
觉明也不介意,只认真打量着眼下阵仗。棋盘刻工极好,黑白子分装在两只同款乌木的罐子里,青玉幽沉,白玉温润,长史大人已经坐在白棋那一边,手指搭在罐沿上。他笑了一下,“定远将军好雅兴。这棋盘,是燕王殿下为您手刻的吧?”
“不敢应战?”
“贫僧棋艺不精,怕扫了将军的兴。”
费适拈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大师眼力不错,棋力怎会不佳?过谦了。”
觉明笑意未变,只眼睛微眯了眯,自如坐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中规中矩的开局。
费适应他一手,也是星位。
两个人像是在照镜子,前二十手走得四平八稳,没有试探,没有挑衅,像两个初见的人客套寒暄。
第三十手开始觉明忽的贴了一子靠,这步带缠斗意味的强手落下,费适撩起眼皮投过道视线,没有犹豫,应了一手扳头。
两个人终于不装了。
中盘的争锋极其紧凑。觉明的棋风诡谲,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每一手都极其果断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费适则完全相反,中正雍和,大气沉稳,可只有当你坐在他对面的棋盘边上,才知道这幅堂而皇之之下深埋了多少沟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蛛网,不知不觉就已泥足深陷。
到了一百二十手,棋局进入了关键处。觉明一条大龙被白棋围住,形势不太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若他在中腹补一手,这条龙便可以做出两个眼,算是苦活。可他视若未见,在无关紧要的边角应了一缓手。
这颗黑子落下,费适也停了。
“大师弃了这龙可有什么说头?”
“贫僧只是觉得边角那步更急些。”
费适在指尖转着一粒白子,“这就无趣了。大师用这三年时间观察的还不够,还想用一盘棋来试我?”
觉明咧嘴笑了下,没有否认,只声音低了下来,“贫僧不得不试,燕王殿下年幼……”
“十八了。”
“十八……”觉明重复了一遍,“将军做了三年的燕王长史,殿下自己能做主的事能有几件?”
棋盘上那步缓手还无人应答,费适的薄唇微微勾了勾,“大师当知晓,仅这一句话,便已有取死之道。”
觉明头一次彻底收敛了笑意,垂下眼皮,端出一脸慈悲,“贫僧俗家姓萧,是祖上蒙太祖爷爷赐的姓,侍奉我大晟皇族已不知多少年,将军当知幼龙也需有自己的爪牙,护持太过便失了野性,恐斗争中反落了下风。”
“我还当你多大的胆子,不如直接质问我是否把燕王视作傀儡?”
“贫僧不敢。”
口头说着不敢,脸色却丝毫没变。费适也没计较,将这光头从上到下再扫视一遍,“罢了,你既甘愿自为爪牙,我便与你机会又何妨。”
他手中白子随着这句凉薄的话音同时落定,落定处没有利用那步缓手漏洞直接屠龙,反而退让一步让它多出一眼,继续苟活着,可在觉明眼里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催逼着他不得不救,重新落入对方的节奏。
觉明盯着那颗落子,暗忖目的虽已达到,可费适的机敏与狠辣犹在他预料之上。
他沉默了许久,不得不叹服,“长史大人果如传言,算尽天下人心。”说罢站起身后退两步,一个大礼到地:“虽不相统属,但贫僧向诸天神佛与萧家列祖列宗立誓,当效死力辅佐燕王,早日龙行天下,一扫寰宇。”
费适淡淡一笑,右手微扬,当做还礼。
同一座燕王府,花厅内高手过招绵里藏针。偏殿里,萧汀听着那胡姬说的一番话顿感头皮发麻。
这女子原名伊帕尔,到了北境学着南人起了个“红衣”的花名儿。前两天她被安置在王府东侧的客院里,管吃管喝还有新衣裳,只是不许出院门。
费平按照萧汀的吩咐,给她单辟了一间屋子,离那几个被救的妇人远一些。那几个妇人也不愿同她挨着,见了她就骂,红衣不回嘴也懒得搭理,端着碗低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放关上门。
到了今日,那几个妇人的住址都已查清,萧汀不耐烦这些是非不分的蠢人,让费平直接把她们丢到各自家门口,只年纪最小的那个给足了盘缠让人送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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