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_持之以欢【完结+番外】(88)

  “殿下想问什么就问。”

  萧汀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我先出去了,你接着审吧。”

  他掀帘走出来,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落,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整个白天两岸相安无事,对面营地炊烟照常,巡逻照常,北酋的游骑远远在河滩上晃了一圈,许是没看出什么名堂,片刻后就掉头回去了。

  入夜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几人坐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随意聊着,安顺蹲在火堆前烤肉串。肉是从那些淹死的战马里挑出来的,他把肉切成薄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冒出一股焦香味。

  萧汀手里端着药汤,昨夜那场突然的高温大约吓到了费适,硬要他接着再喝两天的药,美其名曰巩固疗程。他自然不想喝,可转头一看,费适靠在旁边的木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才想起这人晚上照顾他,白日里又忙活一天,确实累的紧。

  他咬咬牙,将手里汤碗一口闷了。

  “殿下要不要加点辣?”安顺问。

  “要。”

  “长史大人呢?”

  费适没睁眼,“随便。”

  “那就也辣。”安顺自作主张。

  肉串烤好了,安顺先递给了萧汀,萧汀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辣味直冲鼻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咬了一口。原来马肉是这个味道,微酸又微甜,有嚼劲,也不像羊肉那样膻。

  “咱家安顺这烤肉手艺,快比本王厉害了。”

  安顺得意地嘿嘿笑,“小的跟后门卖羊肉串的老王头学的,这关键在火候,大火封外面,小火煨里面。”

  一旁费适忽然睁开了眼,“肉糊了。”

  安顺低头一看,有一串确实在冒着黑烟,他“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把那串从火上挪开,头里焦了一截。他皱了皱眉,顺手递给了另一边的费平。

  费平也不嫌弃,接过来一口咬在嘴里。另一只手隐蔽地伸到觉明面前勾了勾。觉明瞪他一眼,四下瞅瞅,解下小酒壶拍他手里。

  自出兵后,难得有这样闲暇的一刻,萧汀嚼着肉块看着天上的星子,浩渺,悠远,亘古不变。忽然想起了远方的人。

  “降虎兄,过了饮马河,离京城就只有八百里了吧?”

  “嗯。”

  “八百里,急行军也就七天?”

  “差不多。殿下想京城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回眼前的火堆,“也没那么想。”就是不知道父皇还活着没。

  -

  京城,皇帝寝宫。

  药味仿佛已凝结成雾。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殿内只有皇帝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魏洮跪在榻前。已跪了一整夜了,从酉时到现在。肚子坠得厉害,膝盖也疼。她把手搁在肚子上十指交扣,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听着皇帝的呼吸。

  虽然谁也想不到这老家伙还有清醒的一刻,但也无所谓了,他已经不怎么能说话,呼吸也越来越浅。

  皇帝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魏洮赶紧伸进去握住。

  “你……嗬”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个单音便再也发不出声。

  魏洮猛地挤出两滴眼泪,悲恸不已地扑到皇帝身边,挡住所有人视线,“陛下!臣妾在这儿。”

  太医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们看见的是魏贵妃在龙榻前侍疾,跪了一整夜,握着皇帝的手,温柔体贴。而皇帝已届弥留,神仙也救不得了。

  “父皇!”

  蜀王萧泓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淑妃进了殿。他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穿着常服,头发也没束,脸上是常年服药留下的惨白,眼眶红通通的。

  皇帝眼睛里那片浑浊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炭被风吹了一口。嘴唇剧烈抖起来,"嗬——嗬——"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响。

  魏洮将耳朵凑近他,一字一句,“陛下是说……传位于六子泓?”

  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本来是浑浊的,但这一下,瞳孔都似缩成了针尖,黑点里映着魏洮的脸。

  “嗬——嗬嗬嗬嗬——”

  喉咙里的痰被气流冲开了一条缝,声音挤了出来……可还是不成字,带着一种撕裂的尖锐。像一只被踩断尾巴的老猫,叫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往外嚎。

  为首的太医抬起头飞快看了魏洮一眼,魏洮把耳朵凑得更近些。

  皇帝的嘴唇剧烈痉挛。牙齿磕着牙齿咯咯作响。涎水被甩出来,喷在魏洮的脸上。

  她没擦。听了三四息,直起身来。“陛下放心。臣妾听清了。太医也听清了。传位于六子泓。”

  领头太医立刻出声:“臣听清了。陛下口谕,传位于六子泓。”

  其余四个太医跟着出声,参差不齐,意思相同。

  皇帝的身体弓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大张着,"嗬“的声音变成了"啊——”,右臂猛地抽了一下,连被子都被掀开了一角。

  一只纤细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长长的指甲掐了进去。魏洮高声哭喊,“陛下!”

  萧泓也开始嚎哭,淑妃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皇帝的身体猛地回落,骤然气绝。只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身旁的女人。

  寝殿里安静了几息。随后一片悲恸声。

  良久,魏洮把皇帝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拢好了被角,慢慢站起来。再把龙榻的帷幔也放下来。明黄色的缎子垂落,遮住了内里灰青色的躯壳。

  她转过身。萧泓还跪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待太医们架着淑妃退去,殿内又只剩下这名义上的母子两人。萧泓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铺在龙床旁边的矮几上,字迹工整而端庄,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手笔。

  他盯着魏洮从袖中取玉玺,方方正正地压在绢帛之上。

  然后笑了。

  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笑得眼泪再次流出来,笑得弯了腰……然后他开始咳。猛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一滴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落在地砖上。

  魏洮用帕子擦了一下萧泓的嘴角。

  “又咳血了,该喝药了。”

  "不用。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想吃苦头。”

  魏洮也不劝,只提醒道:“虽已名正言顺有了传位诏书,但前线胜负未分之时不宜宣扬,否则国难临头,诏书也是一纸空文。”

  “我自然醒得。”萧泓展眉一笑,扬长而去。

  等殿内就剩下一个活人,魏洮迅速用另外的帕子把手里那条包了起来,再三擦了擦手。

  一切妥当,她才静静地坐在龙床边上,伸手抚向肚皮,“阿宝啊,娘对不住你,四个月实在太久,你还是早些出来吧。”

  -

  涿州以北,勤王军大营。

  萧淇快死了。

  箭伤在右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碗大一块肉,伤口浸过河水已变成了灰白色,之后一连高烧了五天。

  前三天还能说几句胡话,后两天连胡话都不说了,只是躺着。

  萧淌替他批军报、调粮草、安抚将领。做这些事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好看,像是在替哥哥收拾烂摊子。

  此刻萧淇忽然就清醒了些,看见萧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前锋营可好?”

  “你烧了好几天。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萧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醒不过来的话,你是不是松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箫淌才答:“是。”

  帐内安静了一阵。

  “小十。你恨我。我也知道为什么。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萧淌忽然抬头,一脸凶相,“知道还说什么?你知道我等了她多久?然后你一句话,父皇一道旨意,她就是你的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萧淇看着他,蜡黄的脸上没有辩解的意思。

  “你抢了她,我不怪你,你是大哥,你什么都优先,我认。我怪的是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三年来你跟没事人一样,过年坐一桌吃饭,你跟她并排坐着,你给我夹菜,跟我说’小十多吃点’。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我想把桌子掀了。”

  萧淇的眼眶红了。他也不知道此刻为什么如此软弱,"对不起。"

  萧淌没接这句话。他低着头,咬着牙关。不想看哥哥那张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的脸。

  过了许久。

  “萧淌。”

  “别说了。你歇着。”

  "小十你听我说。"萧淇的声音急了一些。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弟弟的手。“母后一个人在京城。你要活着回去照顾母后。别让姓魏的得逞。”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还有涵之。”

  “你别说了。”

  “你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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