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老将军盯着那只瓷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以为老夫会信?他恨不得我死——”
秦危自然恨的是这个不听话的老贼赶紧死,但是苏涟允肯定不会这样说。
对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一向很有耐心。
苏涟允打断他,“他只是一时生气,没过脑子,你回来表个态,交一半兵符,留一半。面子上给他,里子给你。你还是大将军,你儿子还是能掌兵。这买卖,不亏。”
轩辕老将军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道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远处追兵的呼喝声渐近,又被秦危一个手势压了下去。
“……你凭什么替他做主?”轩辕老将军哑声问。
苏涟允眉头微微一挑,“因为他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身后,秦危站在原地没动。他没有拔刀,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平静地,把这场面交给了苏涟允。
轩辕老将军抬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一身白衣、腰间手铳还冒着余温,一个满身血气、短刀垂在身侧。一个在明处递刀,一个在暗处兜底。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老夫若回去,他当真不杀我?”
第167章 江山为聘
秦危终于开口,“你若回来,既往不咎。”
四个字,分量极重。
轩辕老将军闭了闭眼,断臂处的剧痛和肩头铳伤一起涌上来,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撑着石头,慢慢低下了头。
“……好。”
苏涟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秦危说道:“让人抬回去治伤。别让他死了。”
秦危点了点头,朝亲卫打了个手势。两名兵卒上前,小心地将轩辕老将军架起来。
苏涟允转身往回走,秦危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眼底浮起一点极深的欣赏。
“你早就想好了。”
“嗯。”苏涟允没否认,拇指蹭了蹭腰间手铳的铳口。
他要是真死了,旧部群龙无首,散兵游勇流窜各地,反而麻烦。不如收回来,捏在手里。
苏涟允眼里浮起一点促狭的光,“我那铳打得准吧?”
秦危低低笑了,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准。苏大人百步穿杨。”
“那是。”苏涟允哼了一声,抬脚往前走,大氅在风里兜起来,白衣翻涌如浪。
轩辕老将军被两名兵卒架着,脚步踉跄地往担架方向走。经过苏涟允身侧时,他忽然偏过头,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夫这条命,算欠你的。”
苏涟允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随口应了一声:“不欠。回去好好当你的将军就行。”
轩辕老将军却没走。他停了一步,断臂处血还在渗,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撑着说了后半句。
“但你最好记着,今日你收了我,来日若有人要收你……”
话没说完。他被人扶上担架,抬走了。
苏涟允皱了皱眉,脚步顿了一瞬。
那句话模棱两可,像警告,又像感慨,他没太听明白。老将军大概是失血过多说胡话了。
可秦危的脸色变了。
苏涟允转头看他,发现秦危下颌绷得死紧,眼底那层欣赏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警觉。他盯着轩辕老将军被抬远的方向,手指在刀柄上扣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了?”苏涟允问。
秦危没答,只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拉着人往马车走。
“上车再说。”
苏涟允被他拽进马车里,车帘一落,外头的风声和兵卒的脚步声都被隔断了。车厢里还残留着方才辣条的味道,混着秦危身上未散的血气。
苏涟允刚要开口,秦危忽然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不是平时的那种揽肩、扣手,是整个人箍进来,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颈窝里,像怕人跑了似的。
苏涟允被勒得闷哼了一声:“你——”
“让我抱一会儿。”秦危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苏涟允愣住了。
他僵了两息,才慢慢抬手,指尖搭在秦危后背上,没推开。
过了许久,秦危才松开一点,却没放手,只是低头看着他,眼底那片冷意散了,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们成亲吧。”
苏涟允眨了眨眼:“……什么?”
“成亲。”秦危又说了一遍,声音低而笃定,“我想和你成亲。”
苏涟允盯着他,眼里写满了莫名其妙:“你脑子被血糊了?刚才还断人一条胳膊,现在跟我说成亲?”
秦危没被他噎回去,反而把人搂得更紧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日在大牢里,你说过。你说以后补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苏涟允想起来了。那日昏暗的牢房里,秦危换上了嫁衣,给他盖了盖头,夜里缠绵时,他说——“等我活着出来,我给你补一个盛大的婚礼。”
后来他活出来了,秦危也活出来了,可登基、迁都、平叛、收拢旧部……一桩接一桩,哪有工夫提这事。
“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苏涟允皱眉,“因为轩辕老将军那句话?”
这有什么好怕的?他都没有在意。但他转念便明白了。秦危对于感情,有着超乎常人的占有欲和恐慌。
秦危爱他,但也怕他,怕他离开,怕他不要他。
秦危沉默了一瞬,没否认。
“他说的没错。我想光明正大地待在你身边。”
秦危抬眼看着他,目光直白得近乎赤裸,“不是羌王和御史大夫,不是上下级,不是什么权宜之计。是名正言顺的,谁都挑不出毛病来的。”
苏涟允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秦危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眼底那点光暗了一瞬:“你若不想——”
苏涟允抬手,扣住他的后颈,仰头吻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碰触,是带着力道的、带着温度的、带着一点辣条余味的吻。秦危僵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手掌扣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得更深。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苏涟允的桃花眼微微眯着,唇上还带着一点水光,他看着秦危,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啊。”
秦危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说——好啊。”苏涟允重复了一遍,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挠了一下,“成亲就成亲。反正你这辈子也甩不掉了。”
秦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那片暗色瞬间被点亮,像沉寂了太久的炭堆被一口气吹出了明火。他把人重新搂进怀里,下巴埋在他发顶,手臂收得死紧。
“……你别反悔。”
苏涟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抬脚又踹了他小腿一记,力道比上回重了些:“松手,肋骨真要断了。”
秦危没松,反而低头在他发顶又亲了一下,闷声道:“不松。”
苏涟允挣了两下,没挣动,干脆不动了。
“那你以后好好表现。成亲之后你要是敢冷落我、敢背着我有事不告诉我,我就休了你,届时堂堂羌王,做了下堂夫,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朝堂之上。”
秦危愣了一瞬,“休我?”
他扣着苏涟允的腰,把人往上提了提,让他跟自己平视,“你拿什么休?”
苏涟允挑眉,眼底漾开几分张扬恣意的笑意,桃花眼亮得慑人,带着惯有的运筹帷幄、肆意妄为。
“自然有办法。你是高高在上的羌王,万人俯首,权掌天下。可我苏涟允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逆天改命,搅乱棋局。你若敢负我,我便颠了你的皇权,掀了你的朝堂,拆了你这万里江山。”
“届时换我坐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换个角色陪你玩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倾覆山河、更迭皇权,不过是闲来无事的一场游戏。
可秦危太懂他。
他从不随口妄言,但凡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做到。他有谋尽天下的智,有搅动风云的胆,更有颠覆王权、重塑格局的手段。当年满目绝境他能杀出生路,如今盛世安稳,他想取而代之,从来不是空谈。
可秦危眼底没有半分忌惮,唯有漫天翻涌的纵容与甘之如饴的虔诚。
他喉结重重滚动,声音低沉又恳切,不带半分帝王傲气,只剩全然的臣服。
“好。只要是你,都可以。阿时,江山为聘。”
“你想玩,我便拱手奉上。你想登基,我便卸冠退位,做你唯一的臣,做你最听话的夫。”
第168章 立他为后,名正言顺
苏涟允微微一怔,眼底肆意的锋芒骤然软了下来。
他见惯了世人贪权逐利,见惯了王座之上人心凉薄、权谋算计。从古至今,无人不爱至尊权位,无人舍得放下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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