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到了极点。
苏涟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
“殿下当真是好体面。”他开口,尾音微微上扬,“怎么,跪了几个时辰,就撑不住了?方才不是还说要领罚吗?这才哪儿到哪儿。”
秦危没有说话。
苏涟允脚尖挑起秦危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秦危的脖颈绷成一条直线,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
“老实了?”
他低垂了眼睫,姿态温顺得像一条被驯服的狗。可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从未离开过苏涟允的身影——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腰,像是在描摹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涟允读懂了那目光。那种带着审视的打量,让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某种物件。
怒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他一脚踹在秦危的肩膀上。
没踹动。
秦危面无表情。
苏涟允更生气了,狠狠踏上秦危肩膀上的伤口,用力一踩。
秦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闷哼一声。
管他十几年之后怎么死的,苏涟允现在一定要撒这个气。
他说道:“你不会以为,能反抗我?”
秦危抬起头,“不敢。”
又是这两个字。
苏涟允盯着他看了片刻,猛地抽回脚。上面沾满了秦危的血,他看了一眼,随手在秦危的衣服上擦了擦,嫌恶地皱了皱眉。
“记住你的身份。在这苏府里,你是我的宠物。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让你跪,你就跪。我让你爬,你就爬。”
秦危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伯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小心翼翼地放在苏涟允手边的案上。
“大人,”赵伯低声道,“药好了。”
苏涟允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忽然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赵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赵伯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伯,”苏涟允开口,语气淡淡的,“你是府里的老人了。”
赵伯连忙应道:“是,老奴伺候大人二十年了。”
“二十年。”苏涟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赵伯的额上渗出了冷汗。
苏涟允说道:“我最讨厌,别人替我拿主意。”
赵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明鉴,老奴只是……只是以为那位殿下是大人要的人,所以才——”
“所以才自作主张?”苏涟允接过他的话,语气依旧淡淡的,像在闲聊,“所以才把人迷晕,绑了送到我床上?赵伯,你倒是忠心。可惜,忠错了地方。”
赵伯的身体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苏涟允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药是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啊,别忘了多看看家人。你和你妻儿,有段时日没见了吧?”
赵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涟允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原著的记忆告诉他,赵伯的妻儿确实被原主控制着,住在城东一座小宅院里,锦衣玉食,却是人质。
而这位伺候了他二十年的老仆,早已暗中投靠了秦昭,成了皇帝安插在御史大夫府的眼线。
苏涟允虽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扮演一个权臣对他来说不算难。
他说道:“以后?”
“再也不会了。”赵伯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大人开恩,再也不会了。”
家人受制于人,便是不甘如此,他也哪敢再忠于旁人。
苏涟允无意与他纠缠,“你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下去。”
赵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秦危跪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成形,越来越清晰。
他和苏涟允太不一样了。
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威胁人的手段——每一处都对不上。
原来的苏涟允是个贪生怕死的弄权小人,眼前这个人疯了,但疯得有章程、有底线、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
他不是一个会被拿捏的人。他是一个会拿捏别人的人。
苏涟允靠在暖榻上,抱着手炉,歪着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秦危。
秦危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苏涟允看着他那副快要撑不住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模样,心情舒畅许多。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把你大卸八块扔出去。想必我的好徒儿,很乐意为你敛尸。”
秦危猛地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牵动脸上那道刚被扇出来的伤口,渗出一线血珠。
“舍得吗?”
苏涟允愣了一下。
秦危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猛地发力,将整个人从地上撑了起来,如恶鬼索命般按住了苏涟允的膝盖。
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热度透过绸缎渗进去,烫得苏涟允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可秦危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膝盖,不让他移动分毫。
秦危说道:“你不是苏涟允。”
第8章 救驾不成……你我,便一起死在这里
“我当然是。”
苏涟允垂下眼帘,盯着他,“殿下这是被罚傻了?连自己主子都不认得了?”
带着梅香的发丝绕在耳畔,不禁让人心旷神怡。
“主子?”
秦危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苏涟允的脸,“主人,你演技太差。”
苏涟允他见过。在宫宴上,在朝堂上,在无数个被秦昭召见的深夜里。
那个人,奴颜婢膝,欺软怕硬,毫无骨气。为了讨好权贵可以当众扮演戏子,说最谄媚的话,做最下作的事。对待秦昭,更是百依百顺,活像个没了根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
秦危的手依旧死死扣着他的膝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个人,骨头是软的。可你,只有身子软,骨子却硬得很。”
苏涟允占了这具身体,却改不了自己的魂。
“殿下。”苏涟允道:“你不必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现在整个秦朝,只有我能保你,好好摇尾巴,把我哄高兴。”
知道他是谁没有用,对大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更何况,换魂这事匪夷所思,一群古人,谁会信?
秦危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保我?”秦危扯了扯嘴角,“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主人打算怎么保我?”
七日之期。
秦昭给的最后期限。
苏涟允差点忘了这茬。秦昭那个伪君子,绝不会允许秦危活过明天。哪怕只是为了斩草除根,为了给那些支持秦危的老臣一个打击。
按照既定剧情,原主看上了秦危的皮相,拿他当秦昭的替身,于是干脆找了个人顶秦危的罪,并循循善诱让秦昭留下秦危,留个美名,之后算账。
“怎么保?”
苏涟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袖口,“在这个朝堂,本官说要谁,就能要下来。”
话音未落,他脚上骤然发力,狠狠一踹。
秦危本就重伤在身,猝不及防,被他踹得向后一滑,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还没起来,脖子便被一柄鞭子锁住了,硬扯着他抬起头来。
鞭子上方,一只如玉般的手逐渐收紧。
苏涟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戏谑:“怎么,终于肯承认自己是狗了?那就摇摇尾巴,让本官欣赏一下。”
他等着看秦危暴怒,等着看那条疯狗再次扑上来,然后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再给他更重的惩罚。
可秦危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苏涟允两秒,“想看哪摇?您说个数。”
苏涟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羞辱他,想看他崩溃,看他愤怒。可他万万没想到,秦危会用这种方式反击。
苏涟允蓦地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
有意思。
真他妈的有意思。
他以为秦危是条被逼到绝境只会狂吠的疯狗,没想到……竟是个咬住了自己喉咙,还要笑着问你要不要尝尝血的狠角色。
……
到了交人的日子。
秦危正坐在囚车里,身着诏狱自投罗网那日的轻铠,却低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神情。
苏涟允从府中缓步走出,一袭红色官袍更是衬得面若凝脂玉,眉弯带艳光。
这两日风大,雪亦大,出门就是种苦差。
他用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瞥了秦危一眼,还饶有兴趣的敲了敲笼子,“多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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