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轩辕虎脑子缺根筋,不会看人脸色,自然也没发现羌王面前的文书许久没有翻至下页。
“你说,”
羌王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他屋里藏了个女人。”
“是。衣衫不整,半解,一看就是——”
“聒噪。”
轩辕虎闭了嘴。
羌王低下头,继续翻那几页文书,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翻到某一页。那行字是议事时苏涟允提的边境互市条款。笔画细利,收锋处带一点钩,像他这个人。
他盯着那几行字,指腹在纸面上慢慢碾过去,力道越来越重,纸面被他碾得发皱。
好的很!
“公主那边,明日再派人盯着。她收男宠是假,逼本王动手是真。本王不动,看她还有什么招。”
轩辕虎应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见羌王没有别的话,有些不可置信。他就这么放过苏涟允了!还是说,大王根本没那么在乎他?
那还等什么,他定要找机会弄死那处处与他作对的蛇蝎美人!
他一步三回头的准备走,就等着羌王一声令下,他去给苏涟允砍成血雾。
“等等。”
轩辕虎停下,嘴角上扬。
羌王额角已是青筋暴起,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道:“以后他的院子,去伺候的人,一句话都不许跟他说。”
至于说的是谁,昭然若揭。
轩辕虎一愣。就这?
“他喜欢藏人,就让他藏。”
羌王合上文书,搁在案头,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即将爆发,“他喜欢说话,就让没人跟他说话。他喜欢闹,就让院子安安静静的。本王倒要看看,没人可蛊惑,没人可支使,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动不得苏涟允,总能动得了他身边的人!叫他无人可用!
“还有……”
羌王话音刚落,轩辕虎原本黯淡的鹰眼瞬时亮起,说话都多了几分力气,“是!大王此举甚妙!”
一晃便是三天。
羌王都没来过。
苏涟允没太在意。那人脾气大,气三天是常事。
他夜里睡不着,经脉里的痛又翻上来,一阵一阵地磨,像有虫在骨缝里爬。他翻了个身,忽然想吃火锅。以前在秦国,夜里犯病的时候,他就叫人支个小炉子,煮一锅辣汤,涮几片肉,吃到满头大汗,痛就压下去了。
他坐起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羌人,又高又壮,脸上一道横疤,相貌丑得扎眼。他端着一只食盒进来,搁在案上,一一摆好。
不消片刻,案上摆着羌煮陶罐,腾腾冒着白汽;正中架着鹿肉,油珠顺着焦皮滴落在火里。旁侧木盘码着切好的陈年猪膘,还有一段段暗红的羊血肠。陶坛咂酒摆在席边,竹管斜插坛口。
苏涟允叫住他,“之前那几个宫女呢?”
那羌人没答。
“我问你话。”
羌人停下脚步,回过头。他张了张嘴,苏涟允这才看清,他嘴里那条舌头,齐根没了。断口是旧的,长好了,只剩一截肉芽缩在舌根处,泛着暗色的疤。
苏涟允心神一震,盯着那截肉芽,慢慢把目光收回来,怒极反笑,他双手按住桌案,缓缓起身。
羌人战战兢兢的盯着他的动作。
下一秒,苏涟允手下用力,整张桌子掀飞出去,美酒佳肴汤汁四溅。
羌人忙跪在地上,但见红色的衣袍拂过他的肩膀。
苏涟允猛地推开门。
门外,十几个羌兵站在廊下,甲胄锃亮,把他这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见他开门,那队人齐刷刷看过来,没说话,也没动,就只是看着。
苏涟允站在门口,看着那圈人,夜风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得翻卷。
“软禁我?”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这群羌兵自动分开一条道,但见十几个羌人抬着几副担架进来,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
为首那人正是轩辕虎。
他趾高气扬的说道:“这是大王送给大人的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苏涟允走到第一个担架前蹲下来。白布很薄,底下凸出一个人形。他伸手,把白布掀开一角。
底下是一张脸。七窍流血,眼睛睁着,瞳孔散了,是前几日伺候他的那个圆脸宫女。
苏涟允手指微微一颤,他快速翻开其他几个担架。
圆脸宫女、替他研墨的小厮、灶上给他熬药的婆子、守夜打更的老汉,还有那个总在廊下扫地的哑巴少年。他记得那少年扫到窗根底下时,会刻意放轻扫帚,怕吵着他。
数十个担架,数十具鬼魂。
轩辕虎抱着胳膊站在廊下,雪落在他肩甲上,化了一半,衬得那张脸愈发狰狞。
“大人,大王说了,您喜欢藏人,就藏个够。这不,替您把不安分的都清干净了。往后这院子里清净,您想怎么藏就怎么藏。”
第111章 他绝不会去向苏涟允道歉
苏涟允直起身,把最后一块白布掖好。
他转过身来,火光从屋里漫出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另半边隐在夜色里。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顶,他也不拂,就那么看着轩辕虎,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虫子。
轩辕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嗓门不由得拔高了几分:“怎么,大人不满意这份礼?”
“这是羌王送的?”
“自然。”
“那将军呢?”苏涟允往前迈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你在这桩事里,出了多少力?”
轩辕虎的手下意识按上腰间的刀柄。
“这话什么意思?”
苏涟允却笑了。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一眨眼,水珠就滚下来,像一滴泪。可他分明是在笑,笑得轩辕虎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将军不必紧张。我如今被软禁在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将军要杀我,易如反掌。”
轩辕虎说道:“你知道就好!”
“可你没动手。”
即使这个时候,苏涟允也有近乎妖孽般的洞察力。“羌王让我活着,你不敢让我死。这院子里的每个人都是羌王的眼睛,你今晚来这一趟,已经越了界。若我再出点什么意外——将军猜猜,羌王第一个要查的是谁?”
轩辕虎的脸色变了。
苏涟允从袖中抽出手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接住几片落雪。雪花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瞬息化成水。
“所以将军,回去告诉羌王——苏涟允命薄,受不起这样的厚礼。请他留着这份心,将来给自己用。”
轩辕虎的瞳孔骤然缩紧,“你——”
“还有,告诉他,这五个人,我替他记着。他杀我的人,我便用他的人来还。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苏涟允微微一笑,雪水顺着下颌滴落,“将军若觉得这话不好带,不妨原样转述。羌王听得懂。”
轩辕虎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急,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究没敢拔出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雪沫子在地上,转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恶声道:“苏涟允,你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将军慢走。”
苏涟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雪天路滑,别摔着。”
轩辕虎走远了。
苏涟允还站在廊下。羌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最终为首的一个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退到院门外去,把院子的门从外面扣上了。
雪越下越大。
苏涟允慢慢蹲下来,蹲在五副担架中间,伸手把每一块白布重新掖好。
掖到那个圆脸宫女的时候,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脸颊,瞬时遍体生寒。
这真的是秦危吗?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秦危,冷血嗜杀。
好啊,真好。
屋外,雪无声地下着,把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一寸一寸地盖过去。
而羌王大帐里,轩辕虎正跪在地上,把苏涟允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等轩辕虎说完,帐里安静了很久。
“他说会还回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羌王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雷霆的云。
“是。”
羌王把文书搁在案上,站起身来。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边苏涟允院落的方向。雪落了他满身,他也没管。
“他当真这么说?”
轩辕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属下不敢欺瞒大王。”
羌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没有起伏,却让轩辕虎觉得地面都在抖。
那笑声落尽,风雪灌入帐内,吹动案上文书哗哗作响。
轩辕虎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紧紧的,大气不敢喘。
羌王琥珀色的眸子沉沉望向他,“他记着。好,那便让他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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