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你用过午膳了吗,你累不累渴不渴,你又瘦了。”
连十七淡淡笑了笑。
“再帮我找个钱袋子。”
从小院出来他直接奔着东园去了,老将军见到多日不见的连十七也是一阵的惊诧。
“十七?”
他见到的是凶恶丑陋的金属面具,上面黑红交错还仿佛临摹着恶鬼獠牙。
金属质地散发着冰凉的雾面光泽,像没有开锋的刀刃。
老将军后悔了,他不该让他跟着连城戍边,更不该让他轻易入了朝堂。
如今好好一个孩子,平白就受了迁怒,此刻还要顶着莫须有的罪名,去与那些不干不净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搅和到一起。
“爹。”
连十七与老将军面对面,晶亮的眼眸透过面具望过来,瞳中闪着窗外照射进来的树叶翠光,和从枝杈中流转的日光。
漆黑的瞳孔就仿佛映过了漫天夜幕,独独闪烁着一颗寂寥的启明星。
少年抬起手臂,迎面给了老将军一个拥抱。
“爹。”
他又叫他。
他像个几岁的孩子一样下巴搭在父亲的肩膀上,松松缓缓抱着自己自小到大的避风港。
遮风避雨的老树。
爹,爹。
他不停的在心里唤了一遍又一遍,他在心中说了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
儿子恐怕将要铤而走险,去谋得那零星平反的机会。
老将军心头一阵的心绪不宁,就在想询问什么的时候,耳边传来略带委屈的一声。
“离家太久了,想念。”
怀抱分离,老将军只见到连十七弯着的唇角,没有什么不同的情绪。
在外头练功的兰辞听闻爹爹回来的消息,一阵疯跑就闯进了房门。
急切惊慌撞的门板都砰一声。
他也来不及告罪,直直的就扑抱在了听到动静刚回身的人身上。
“十七爹爹!”
声音带着那么一点哭腔,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可每每一见到连十七,就忍不住鼻头泛酸。
抬头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容,而是一章狰狞的修罗面具。
他的眼泪就即将夺眶而出。
连十七伸手就将面具揭下了,鬓角边还带着点汗意,恢复了眉清目秀温煦柔和。
“是不是吓到兰辞了?别怕,这面具还是兰辞买的。”
兰辞怎么会怕,他不怕。
他只是后悔,如果他不在摊上取了这张面具就好了,兴许,今日就不会是这般模样。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强,什么时候才能!
太慢了,实在太慢了。
连十七安慰了小孩一会儿,板着兰辞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胸前比了比。
“才几日不见,好像长高了。”
兰辞咽下眼泪笑着回应“爹爹,我练功了,我会打拳了。”
他不应该每次看见他都掉眼泪,让爹爹担心。
连十七的唇角弧度就更弯了,笑露出牙齿。
“好啊,等你出息了,过些日子我父子二人比试比试。”
他并没有久留,甚至没有等到连城回来。
而是离府之前郑重其事的嘱咐兰辞。
“兰辞,答应爹,好好在府里学本事,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
“你都好好留在府里不要跑出去,不然我会担心,也会分心。”
“好不好?”
连十七此时已经将面具覆好,又恢复了冷冷冰冰的诡异面容,兰辞微仰头看着他与他对视。
就好似根本看不到那张面具,而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好。”
第387章 筹谋5
连十七回了客栈,夜幕降临之时连城就立在了客栈外面。
他回府得知十七回来过,却没多留。
鞋尖都没有踏进房门转而就驾马奔了客栈,立在客栈门前老榕树下,等着他的身影出现。
连十七果然没多久就出现在了门口。
疆外人吵吵嚷嚷的喊着中原将军在外头,他立即就奔出门了,果然连城就静静的立在树下,盯着客栈门口。
在他踏出门槛的时候眼神准确的落在他身上。
连十七脚步顿了一瞬,才抬步朝他走过去。
他此时有些怕见到连城,他已经在老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五日之内揪不出疆外人把柄。
他连十七,就要承担后果。
他又食言了,他记忆恢复的那一刻起,就想着不要再去对什么国仇家恨抱有执念,就那么安安稳稳的与连城度过这一生。
不分开。
可又没那么简单。
即使重来一次,这一世没有像上一世一样,自己冲动之下暴露身份,被关进刑部大牢,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没有连累将军府,连累连城。
仍然还是卷进了夺位这场争端中,在朝堂漩涡中翻滚挣扎,最终还是要面对该做的选择,去做该做的事。
无论如何,上位的都不能是二皇子,赢的也不能是齐党。
齐党成了赢家,第一步就是灭了将军府,杀了连城,还是如同时府一样的下场。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被诬陷扣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更不能,让齐府继续与疆外蛮人勾结,串通一气最后败了这舍命撒血才拼来的江山。
这是他父亲呕心沥血才换来的太平盛世,是天下百姓来之不易的乐业安居。
他连十七,注定不能独善其身。
思绪如潮的连十七已经站在连城的跟前。
“哥。”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连城叫哥。
称呼从大哥,改成连城,又变成了哥。
两人相对而立,连城听见了他唤的那一声,胸腔柔软,温和牵起了唇角。
“再坚持几日,圣上今日宣你进宫,有何要事?”
送进将军府那张还未晾干的虎皮他看到了,那还不至于让十七进趟宫领赏。
连十七淡淡回应“圣上只是舍不得四公主,需要听两句宽慰罢了。”
连城心下明了,大概圣意已决,无人再能改变了吧。
两人立在树下,只静静的对视着,耳边只有树叶不时发出的阵阵轻响。
就那么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不需要说什么,也足够了。
贺次觉顺着窗缝看着外面的两人,哼笑一声视线朝着街对面看去。
巷口停着一辆外观普通常见的马车,池锋侧头看向一旁盯着远处出神的二皇子,心里的担忧更加压不下去。
二皇子的视线投向对面树下,又像是没有落到实处,马车里静谧无比,只有外头马匹不时出气声。
二皇子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贺次觉的话语间的讥诮还萦绕在他耳边。
殿下还是心太软,没有办法能分开连十七与连城,任何人都不能。
殿下不当天子,还有什么机会能留连十七在身边,捆也捆不住,连人再心,都在别人那。
连十七中了失心散,就能与连城反目成仇。
大局已定能在他身边的只有殿下了。
指节收紧,二皇子依然一言未发,直至天色暗下,人去楼空。
“找个人去回了贺次觉,本殿应了。”
“殿下!”池锋本来压在心里的心慌脱口挂带在了语气上。
加重的声量让二皇子抬眸看向他,沉默盯的他有些无措。
“殿下,贺次觉此人不可信,太过狡诈。”
二皇子沉默的闭上眼,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天色已经漆黑,人直接就从马车上下去,步行穿过小巷踱步往回走。
不疾不徐,又漫无目的。
茫然,犹豫。
池锋紧紧跟在他身后两步距离,看着眼前暗夜中模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曾想过,不择手段留下连十七,将连十七圈禁起来,让他永远都能在殿下眼前。
可后来他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从皇子妃死后,从殿下当着文武百官将心意昭告天下。
他要的,不是躯壳,而是活生生的那个人啊。
是会口无遮拦,肆意洒脱,鲜活率真的那个人。
捆绑,囚禁,又有什么用呢。
留下一个苍白充满恨意的连十七,又有什么用呢!
贺次觉要给连十七下失心散,到时候连十七就会嗜血杀戮,疯癫无状,冷血绝情!
殿下要的,绝不是这样的连十七!
二皇子一言不发的走回皇子府,已经是亥时,这个时辰,整个圣京城都暗下来了。
百姓鼾声入梦,府邸也昏黄暗淡。
夜深了。
池锋守在皇子寝殿外头,到了子时,才离开。
他回了住处,并没有休憩,而是立在床边看顶头上的半月。
月色朦胧,不是起雨,就是起风。
过了丑时,他悄无声息的翻出了皇子府,循着小巷直奔城街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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