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寸土寸金的圣京街头积灰败落那么久,也不曾再赠与过他人。
连十七心中对疆外人有恨,对齐高佐有恨,却仍然甘愿去确信当今天子不是个昏君,这天下百姓安居,万民乐业,是父亲当初想要做到的盛世。
老皇帝攥紧了明黄衣摆,指尖陷进云锦龙袍光滑衣料褶皱其中。
斩了仁德,您可曾后悔过。
他怔愣的盯着眼前他亲自封赏的总兵,是他亲自封了他二品官阶,叫他做了三军主将天子近臣。
又因皇子青睐,将一切怪罪到他容貌惑人,厌他生的明眸善睐姿容过于出挑。
而此刻,他问他是否后悔,他恍然才惊觉,透过面具都遮挡不住的那双墨色含情眼眸,暗夜掩盖不住的光华溢彩。
到底是像谁。
那是与沈氏千金有八分相像的神色,是在乱世沉浮中都染不脏的纯澈。
永清帝悔过吗,他想要将关于仁德大将军的一切从这世间抹去,是不想时时刻刻抑制不住升起后悔罢了。
永定帝征战多年,是时怀川与他并肩。
这天下安定,亦有时怀川无尽付出。
只因自己过于缅怀长兄,才一时叫那漏洞百出的造反意图蒙了心,犯下让自己夜不安寝的大错。
长兄是个心怀天下的明君,短短半生斩奸贼,怜百姓。
是这世间最伟大最应立在巅峰的人。
可他征战十几载,却只短短在位了数月,英雄命短天妒英才啊!
长兄最信任的人是时怀川,一个仅凭一面之交就撇下江湖甘做他人臂膀的奇人。
永定帝撒手人寰,时怀川就是百姓最爱戴的立国将军,是天下每个人眼中真正的君主,甚至连长兄临终前都嘱咐,要将仁德将军封王。
是与皇帝同等地位拥有半壁江山的一字并肩王。
只那凭空出现的一些通敌信件, 其中无数次称呼怀川吾弟,还印着藩王印鉴。
一张又一张,送至眼前。
时怀川辜负了长兄的信任,他是个人面兽心的叛徒!
一怒之下,时氏灭门,仁德将军牌匾一斩两断,那辉煌令众人仰望的府邸,成了荒宅。
瞻仰变成了缅怀。
仁德是百姓自发给时怀川的称号,是发自真心的爱戴并不是皇室赐予的虚名,无数基层民众自发伸冤,江湖自由人也揭竿而起。
几乎要掀翻了半个朝堂。
皇帝才意识到,时怀川根本无需去觊觎什么地位皇权,他已经得了最重要的民心,他已经是凡人心中的王。
这王位,倘若时怀川真的想要,他随时都能取走,根本无需假借什么疆外人的手去得到。
可时氏灭门了,一国之君也不能承认是自己做错了。
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只能将错就错。
强权压制民声,断绝了关于仁德将军的任何一个字。
十四年过去了,这份不清不楚的愧疚,还是夜夜都萦绕在皇帝的心头。
只假装当过去了,假装自己做对了,不再提起就罢了。
“咳咳咳———!咳咳……”
黑夜黑衫,是与暗夜融为一体的少年,他孤零一人立在了皇帝的面前,带着满门的冤屈,带着消陨于世永存于民心的盖世功勋。
面上是叫人看不清晰不真切的怨恨,却又仿佛并不是独身一人,他身后伫立着模模糊糊的一百三十多口等他赎罪的冤魂。
“连……”
而他并不姓连,他姓时。
“是朕……仁德将军的王位……朕如今也可还给你。”
齐丞相带着容灏反了,到头来真正通敌叛国的罪魁祸首,却是自己的亲皇儿。
是错了。
叫仁德将军背了十四年的冤屈,叫他的遗孤隐姓埋名背负仇恨忍气吞声十四年。
也是该还了,心中的罪过,也该放下了。
连十七立在宫灯阴影处沉默了许久,才缓步走入光亮中。
“父亲当初,无心这皇位,要的不过是个盛世太平。”
“我如今,亦无心这皇位,要的不过是句公允,为我时氏一门蒙冤平反正名。”
从此,时怀川不再是禁忌,时姓也无需存活在阴暗角落之中。
第406章 我回来了
这一夜漫长。
圣朝最神圣,最尊贵的地方,皇宫宫墙之内,厮杀一片,血流成河。
这一夜即将过去,东方都隐约泛起鱼肚白。
有的人熬过这漫长的夜晚,重生了。
有的人熬不过这短暂的一夜,成了历史描画中轻描淡写的一滴墨。
天快亮了,归于沉寂,连十七离开御书房途中遇到了挂心父皇安危的太子。
“十七,结束了。”
连十七牵起唇角询问“齐高佐安排了什么惊喜给你。”
太子对他这久未见到的调侃愣了一下神,这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这宫里的尸体都快铺满整条路了,险险就没什么平坦能下脚的地儿!
“齐成枫带人闯了后宫,不过……”
不过什么?
太子看着对面人明显好奇的态度,却没痛快回答,反问与他擦身而过了。
“你自己去看吧,我先去看看父皇。”
连十七没去后宫,天快亮了,宫外也该尘埃落定了吧?
却还是在通往前殿的必经之路遇到了带领侍卫处理尸体的曾澈。
曾澈此时也没了平日白白净净的模样,满身都是污血,脖颈上脸颊上也是血液混杂着汗渍污浊一片。
转眸望过来时,眼神里还残留着对敌时的冰冷。
阴寒神色转瞬即逝,看到连十七就立马变成了熟悉的柔和模样。
“十七!没受伤吧?”
连十七淡笑摇头,顾左右而言他,他可还好奇后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齐成枫呢?”
捕捉到曾澈听到这个名字时那一闪而过的怒意,他都没等他回答。
行了,懂了,给小哥惹毛了。
大概是没什么好结果吧。
“你忙着,我出宫了。”
曾澈瞪着眼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疑惑的问“你你出宫干什么?”
这满一皇宫的烂摊子你都不看一眼了?不管管了?这就走了?!
连十七十分理所应当,脚步都没停,急匆匆的朝着宫门方向去了。
“想我大哥了!”
曾澈: ……
宫外也早就平静了下来,甚至比宫里结束的还要早,叛军被正统军队几乎绞杀殆尽,最后只剩了赵府零星一些爪牙。
总被将军府压着得不到重用的赵大人被连城假意离城奔赴边关去而复返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是恼怒非常,卯着一腔的不忿要跟连城同归于尽。
只是使得手段还是不太光明正大,打算偷袭来着。
连城动都没动,也并不惧他,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根本没等到少将军反击。
二十来名湛蓝武服的江湖人就出现在了各个角落。
屋顶,巷口,树梢。
都没等到任何人反应过来,单臂探出,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一个精巧的金属物件。
“嗖嗖嗖——”
无数声细小不易察觉的暗器声传出,妄想偷袭暗算的叛军就应声闷哼,噗通噗通倒地人事不知。
看不出死活。
连城都没开口问,湛蓝身影就到了身旁。
“将军!公子命我等守在此地等您!”
连城的视线在对面无羁楼手下的手腕处扫过,那是个从未见过的机械。
“另外,公子说若是见到赵府的人……”
连城视线又回到对面人脸上,听着他毕恭毕敬的解释“尤其看见赵大人,就顺便杀了为他报个仇。”
顺便?报个仇?他?
谁?!
二十来名无羁楼手下从树梢屋顶悄无声息的退去,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街中。
其中迈出一人,身上是同样一身湛蓝,与其他人无异,可并未蓝巾罩面坦坦荡荡将五官暴露在外。
连城识得,且熟悉。
赵冼。
赵冼也仅仅只是面无表情的在他面前漏了个脸,算是见过了。
又像是没见过,仿佛不认识,不熟悉往后都打算形同陌路,又默默退离而去。
一切尘埃落定,留下一众兵将打扫战场,连城就唤回焦二顾子昂二人,打算回府寻俞青隐。
俞青隐此时就在将军府看顾府内外,何况也该回去与父亲告个来去缘由,看看兰辞。
连城几人立在府门外时,由远及近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人回身望去,黑衫少年就从刚刚消散过去暗夜中冲破桎梏奔踏而出,带着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为他肩侧镶上了淡淡一层金边。
“哥,我回来了。”
他从马背上滑落而下,朝着几人紧走了几步。
而后停住脚步伫立在几人眼前,与他日思夜想最最牵挂的人咫尺相望,伸手覆到脸上,将沾满污血的鬼魅面具轻轻取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