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从今日清晨开始赶路,日夜兼程步行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达指定的石山山脚,何况多数都还未出发。
只能盼着堤坝能再坚固一些,晚一些,再晚一些。
午后,天黑前,入夜后又有人动了,不停的有人从家里离开,带着老小,抱着家禽,牵着牲畜。
救援军队比想象中来的快一些,可能是舍弃了休整时间。
第二日还远不到午时,就已经到达广兰城内。
即刻下令将五百人分成五队,两队上山伐木建造简易挡雨棚,另外两队队分散到各寨接应撤离群众。
最后一队受命去往距石山路途最远,离堤坝最近的村落行进必经的山涧,帮助已正在途中的百姓尽快迁徙。
“十七,我们得赶去石山安排百姓落脚,人数太多了,无人管制怕会暴动。”
没错,几千人都步行了一天多,早已累的冻的没了主心骨。
若是因为争抢起了冲突,同样能闹出人命。
驾马赶往双石山,就已有离得近的百姓到达了半山腰,形容狼狈的瑟缩着等待安排。
“传令下去,将行军帐篷先搭建上让出来给妇孺老幼遮雨。”
刚到山上的军队得令立即分散开来,取出行军帐篷,迅速且利落的扎营。
足够五百士兵休息的帐篷如果是挤挤席地而坐,也可容纳近两千人,远远不够,但可及时安排老人与孩子。
“众位可先进营帐避雨,不过之后请让出给后到的老幼。”
两百士兵扎帐篷扎了一个多时辰,后又动作未停的散开砍伐较细的树枝。
不太粗的枝杈比较容易砍断,并且适合迅速搭建支架,被雨浇透的盔甲沉重非常,已有将士将之解下,穿着里衣或者干脆赤膊蛮干。
后又将盔甲摊开盖在找不到更多枝杈树叶的棚子框架上,用于挡雨。
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兵,没有那么多人能在暴雨淋身中一直保持健康,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承受着低温,亦或已经发着高烧继续抡动手中的斧头。
只因他们是兵,就得为了民。
就要暴雨中马不停蹄,暴雨中无私奉献,就要没有怨言,不能说不。
就要遵一句军令如山。
有天灾,与天争时。
有战事,冲锋撒血。
吩咐几个护卫接应安顿不断赶来的百姓,我接过一个士兵手里的斧头,扬臂继续挥砍。
护卫即刻追过来劝阻“公子,这些事情你不必做,你还需要主持大局。”
说着还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执拗的挡在我弯着的后腰上。
第158章 溃堤
我也是兵啊,我也是兵。
我是一朝总兵,我的兵小的也才十几岁,二十几岁。
雨还是未停,甚至在入夜后显得尤为恐怖,已经下了三天,山上连个干柴都不会有,生不了火。
大雨磅泼,也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光线,人群扎着堆,老幼妇孺瑟缩在军帐里,啃着已经冷硬的食物。
没有热水,漆黑一片。
只能带着恐惧和未知,和偶尔一阵阵小孩的啼哭慢慢熬着,假装天就快亮了。
士兵们没有觉得怕,只是连个避雨的行头都没有,只能靠在树下妄想砸下来的雨滴能少一些,拥挤着休憩。
我睁着眼,好似能从黑暗中看到一切,其实我只是怕,怕有人今夜睡过去,明天会醒不来。
怕头顶隐隐的雷声会突然降下闪电,造成伤亡。
天明依然来的很晚,因为天色太黑了,仿佛这场雨永远都没有要停的意思,顶头的乌云也好似越压越低,几乎是要将人碾压。
当视线可以模糊看到山下的时候,我再开口已经是嗓音沙哑。
“怎么还没到?”
上山的人源源不断,但去山涧接应距离最远的那批还没有回来。
如今的水流增多,从山体向下淌着的雨水都像一些小溪流,汇聚到山下更显得水深泥泞。
两石山很高,可以看到山下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小路上的一群一群人影已经接近山脚。
光兰城将近六千百姓,现在约摸已经有四千多到达了石山附近。
剩下的不知是赶不到,还是并没来。
只有离石山最远的那处,有一百士兵去接应,半天一夜,到现在都看不到远处有人影出现。
“怎么还不来,去找找。”
喉咙有些刺痛,好似吞了沙子,可能是着凉,或夹杂着心急上火“让人去找。”
接应其余百姓回来并不久的士兵转头就要再次赶往山下。
这时曾澈眼前一亮“来了,十七,那是吧?”
在能眺望到的最远处,一大群模糊人影从拐角的山道出现,幸亏是一群,如果是几个,完全就不能发现,太远了。
众人远远望着赶来的最后一批人,心里终于有了些许的心安。
“去接应他们,太远了,太累了。”
众士兵应下转而往山下走,只是有些缓慢受阻,因为上山的人比下山的要多。
很多人到了现在都已经筋疲力尽,亦或被冻的四肢麻木,上了年岁能撑到山上的也有的奄奄一息,众人只好七手八脚的先将行动困难的人接到山上,再转而下山。
周而复始反倒耽误了功夫,宋闻涛有些气极“先去接最远的!这都第四日了,太危险了!”
士兵应下就连忙往山下赶,还未到山脚就听山顶观望的前锋军一声大喊。
“溃堤了!”
我下意识抬起下颌去寻发声的人,惊醒又连忙望向远处艰难行进的人群。
人影缓慢攒动,而身后不远的山涧里如飞奔的兽群涌出大量的洪水,波涛翻腾,一路搅翻树木石块汹涌而来。
行进的人群仿佛感知到了身后的咆哮,纷纷转身望去,看到山洪倾泻似是吓破了胆,丢弃手中的东西开始疯狂的向前奔逃。
只是整个山涧都无法听见任何人的呼喊,只有洪水翻腾的声音。
第159章 连十七啊
我盯着奔跑逃命的人群几乎要将眼眶瞪裂,跑,往高处跑。
可能逃多快?又能走多高?
来不及思考,足有十多米高的山洪就像张着大嘴獠牙的猛兽,瞬间就将四散奔逃的人群吞没。
过境之处,人,牲畜,树木,都消失了。
“撤!”
“上山!撤!”
扯着干哑的嗓子吼出这句,我半张着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努力睁眼望向人群消失的地方,任由雨水混杂着泪水淌进口鼻,流进喉咙。
没赶到的百姓,和一百将士,都没了。
他们几日不眠不休,就那么没了?
有的还是少年,还没成婚,有的家里还有妻儿,还有父母。
人就没了。
我有些恍惚,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心里像是被无数巨石狠砸碾压,又像是火烧油烹,又疼,又紧。
紧的窒息,天旋地转。
我忘了我是谁,我是连十七?我还是现代那个不善交际,有些多愁善感的女生。
为什么让我经历这些!看到这些!
大哥,我有点累了。
大哥。
“连十七!”宋闻涛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拽着我的手臂摇晃,我被他晃的站不住脚,软软瘫倒下去。
他接住我又缓缓扶稳,我就那么一眨不眨的呆坐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十七?”
“你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好了。”
“但是你只能歇一小会儿,不能太久,好不好?”
“算我求你。”
我瞪着双目太久,有些胀疼干涩,累积的疲累也在此刻到达了顶点。
缓缓闭上双眼,脑中却浮现连城的脸,温和的笑,月白的领口,微翘的唇角。
我大哥也在与天灾争人命,我大哥也是百姓的主心骨。
我怎能将压力都寄予他肩上,怎还无愧于心的说出自己配得上是与他并肩之人。
既生而为人,就不能全将害怕怪罪于男女之分上,这世上有的只有能,与不能。
敢,与不敢。
有的是选择迎难而上还是畏畏缩缩。
连十七,收起你的优柔寡断,藏起你的胆怯懦弱。
藏的严严实实,收的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不许再漏出来。
护住这山,这河,才配的上称为山河。
连十七啊,你记住,永远记住。
这广兰城的山川之中,埋葬着你带过来的英雄骨。
“传令。”
手心按在山壁上触感冰冷,撑着手臂站起身“手头事务停了!所有人带上绳子!跟我下山,围着山脚洪流搜救!”
“是!”
散落各处的兵众齐刷刷的应着,迅速寻找绳子与一切能帮助搜救的工具,呼啦啦的成片成片的朝着山脚靠近。
山洪到达石山底下的时候没有那么高了,但依然湍急。
众人或立或蹲的分散到接近山脚的各处像游龙一样排成了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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