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瞪他,他却只看到蒙着雾气的眼和发红的眼眶,看得他心痒痒。
“是自己乖乖喝,还是……”
“把药给我。”
“我来我来。”崔俨眉开眼笑,却故意不给他碗,而是扶着陈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喂给他。
……能不能让他一口气喝完?这么喝是要苦死他吗?身边这个家伙果然是懂得怎么折磨人的。
陈蝉脸色更差,竟生出一点自弃,不想和他争论。
崔俨的眼睛就没从陈蝉脸上挪开过,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剧烈反应:“这药没有效果?要不换一帖试试?”
为了制止他大惊小怪的行为,陈蝉不得不开始秋后算账:“你不是说我是俘虏,是阶下囚,是你的奴隶?”
“老子那是气话!我是你奴隶还差不多!”崔俨把药碗往桌上一摔,不敢直视陈蝉的眼睛,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老实承认:“……那什么,我骗你的,陈岱没有死。”
陈蝉不吭声。
“金章确实是我在琅琊郡捡来的,至于其他的,纯属个人推测。”崔俨长这么大,即便家被抄没,也绝非忍气吞声之辈,更别说低头,换了旁人如此甩脸子,早被拉出去砍了十回八回,也就陈蝉,能在他面前摆谱。
他想发火却不敢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想想眼下,陈蝉至少能喝药吃饭,总比躺在床上生死不知,水米难进,连药都灌不下去要好。
陈蝉正慢条斯理地擦嘴,越瞧,那张脸越惹他怜爱,崔俨忍不住走回榻边,挤着他大马金刀坐下来:“我帮你找你大哥,行了吧!”
陈蝉还是不说话。
软的不行,崔俨又想来硬的,偏偏船儿唤了大夫来复诊,没给他机会发挥,他只得退了出去。
出了门,远远便见一着青色僧袍的老人,正负手站在荷塘边喂鱼,崔俨越看越眼熟。
“先生,您怎么来了?”
“老头子再不来,你岂非还要胡作非为!”老人忍住把饵料砸他脸上的冲动,冲他吹胡子瞪眼。
弥什作为崔仲宣千挑万选出来的幕僚,在崔俨手下虽然挂职从事中郎,但人一直不曾踏足兖州,而是留在兖州和豫州交界的陈留大本营。
崔郑联盟到底是两姓二心,因而非要事他不轻易出山。
崔俨没说话,乖乖听他数落一通,弥什知他性子跟茅坑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故而转为叹息:“老夫当初劝你,趁楚国内讧,拉拢江南望族,最好能和陈家联手对抗皇权,可你,你,你竟然把人给睡了!”
“那岂不更好。”崔俨不以为意。
“你……”
“先生,您消消气,我爹毕竟因为去见陈岱而死,我怎么着都咽不下这口气,何况联合,嘴皮子上耍耍可以,真要落地,哪里那么容易。”
“当初陈岱上疏,就是看不起我们,他们占据江左自诩高贵,私下里骂我们都是北来的伧夫,他会松口?我把他弟弟睡了,有本事他来找我,反正陈家又没有适龄女子,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都几个月了,得是多少日子的恩,老师,你想要的联合这不现成的。”
“何况这几个月来,我费尽心思搜寻灵丹妙药……”
“打住!打住!”弥什两眼一黑,大惊失色:“什么夫妻?上一回你大放厥词,竟还是认真的?”
崔俨选择性耳聋,继续他那一番狂言:“……反正,瞧得上也好,瞧不起也罢,老子不需要那群士大夫,靠手下的兵,一样可以打出天下来。”
“哎哟喂,老夫的救心丸呢!”弥什的鱼饵全给扔了出去,一手抚着心口,一手哆哆嗦嗦从身上掏瓷瓶,赶紧往嘴里塞了一把药,生怕晚了会被这小狼崽子气得一命呜呼。
“老师,您就应该在陈留安心将养着。”
弥什跳起来就要给他一大耳刮子,但这小子这两年仗打下来,已经快比他这个糟老头子高一个半脑袋,早不是当年还能乖乖挨教训的少年。
“……咳咳咳,你真喜欢?”
“那不屁话,不喜欢五个月前他就该身首异处了,嘿嘿,我就喜欢他。”崔俨不禁生出几分得意,也倒是阴差阳错,如果当时他直面的是陈岱,没准已经一刀取了对方项上人头。
陈蝉却是和那些满心算计的政客不同,他有他独特的意趣,越是得不到,越叫人着迷,光是想想,崔俨心里头便有些意动,可一想到早间,陈蝉不识好歹给他气受,便又垮了脸:“但我现在要表现得没那么喜欢。”
“胡言乱语!”
弥什也知道断袖分桃,年少时也为五陵少年,风流过一段时日,却并不曾听闻不娶妻生子,如此能得长久的,左右不过富贵人家的狎趣,再说了,他不娶,陈家公子也不娶?都是什么歪理,这是一头陷进泥淖里:“你这样是……是礼乐崩坏,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是违反公序良俗的!”
崔俨顶撞回去:“那三纲五常还说老子不该谋反呢!”
“呸,你那是谋反吗!”弥什老脸一阵红一阵白,赶忙去堵臭小子的嘴:“你那是取乱侮亡!真是什么话都敢乱说!”
朝廷那帮人心里,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崔俨不屑地笑笑,正要继续口出狂言,却瞥见那厢大夫跟在船儿的身后,拈着胡须走出来。
他不欲多说,正了正衣冠,准备进屋。
这时,月拱门前忽然蹿出一道矫健的身影,口中还高声呼喊着:
“崔将军!”
“崔将军且留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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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弥什闻言,只见一梳着高马尾,一身短打骑装,腰挎宝剑,作任侠打扮的少年闯了进来,他的声音穿过病人休养的安静院落,尤为突兀,因而惹得崔俨不悦,一个箭步拦在陈蝉房外,警惕如野兽张望。
“是你,商山学宫的弟子,游什么来着?”
“游方雁。”
他不动作还好,一动作,游方雁下意识往他身后探。
屋门紧闭,花窗半开,依稀能见半个人影,但瞧不清相貌,更难辨男女。
听说崔俨一连多日闭门谢客,坊间传闻其金屋藏娇,与人厮混,游方雁登时怒不可遏:“去岁中原旱蝗相系,年谷不登,千里渺无人烟,端坐明堂的大人们非但没有开仓赈济,反而放任民间放贷之势高涨,弟子闻崔郑二家聚义举兵,是为清君侧,没想到也与那蝇营狗苟之辈无异,不但强征军资,凌虐百姓,”他上下打量崔俨,不再如往日登门那般客气:“甚至天天耽于玩乐,耽于美色!”
这个游方雁,一来便拿民生社稷压他,又清高自傲指点江山,还真当自己是卧龙凤雏之流,天下缺了他都当不起一个谋字,眼下他大声嚷嚷,窥探隐私,更触崔俨霉头,崔俨也不再拿正眼瞧他,尤是轻慢不屑:“还以为商山学宫的弟子有什么经纶治世的大才,不过也是一群书生,只晓得纸上谈兵!举兵易,用兵难,光靠一张嘴,怎么打到建康去?”
“何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正是由于楚国朝堂不把人当人看,我等方才起义,欲肃清奸佞,而救人也得量力而为,若无法站稳脚跟,以上不过都是无稽之谈,百姓要吃饭,士兵也要吃饭,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这是以大局为重。”
今次没了温世澹当说客,崔俨挥手,便要叫人把游方雁轰出去。
“可百姓又何错之有,去岁的旱灾波及江淮,流民遍地,孰不见道旁白骨成聚,他们已朝不保夕!”
游方雁挣扎,把手按剑上,崔俨登时变脸,一声唿哨,附近涌出不少手持长兵器的军士,将他团团围住。
“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游方雁无计可施,一边往外退,一边大骂:“崔俨,你敢发誓,你没有半点私心,你罔顾百姓,却要以百姓为幌子,掩盖你和郑钦谋反的事实,你们,你们这些奸宄,必难……”
啪嚓——
屋里传来一声尖锐的脆响,陈蝉打碎了碗,崔俨大步流星冲进去,游方雁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院中。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可伤到哪儿?”
“只是手滑。”陈蝉冷淡地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我竟不知道你还会低头。”
“我有什么不能低头的!”崔俨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原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于是立刻打蛇随棍上:“我还能伺候你,就看你给不给这个机会。”
“我不想一直被关在府里,也不想像金丝雀一般。”陈蝉和他对视一眼,移开目光,拿出掖在袖子里的碎瓷片,幽幽地说:“我能死第一次,就能死第二次,你留着我自有你的用意,但不论什么原因,你都关不住想死的人。”他抬起头:“崔俨,我要出府。”
“不是我不让你出去,而是现在的兖州……”
“原来你也就这点本事,五个月了还没有安定兖州?”陈蝉瞥了一眼窗外,淡淡道:“商山学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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