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应该毁掉?”顾芝棠举一反三。
陈蝉没有犹豫:“是,我认为要毁掉,如果我是淮安郡守的话。”
顾芝棠不置可否,过了一会与他争论:“我倒觉得不应毁掉,江淮迟早要收复,难不成届时又大兴土木?”
“我也不赞同毁去。”
这时,突然有人插话,两人猛地回头,见来人正是咨议参军邓慈,对方摇着扇子致意,顾芝棠却戒备地打量他,脑子里飞快复盘方才所言,生怕有不当的言论被他听了去,会叫陈蝉身份败露。
邓慈停在数步之外,竭力表现得没有恶意:“顾兄弟,一早上不见你开口,不知作何打算?”
顾芝棠乜斜一眼,道:“在下位卑言轻,难道说了你们就会照办?”
邓慈道:“此刻只有你我他三人,不妨说来听听。”
顾芝棠犹豫地看向陈蝉,对方不禁感到好笑:“我问你你怎么看他,他是你的谋士还是幕僚?”
话虽如此,邓慈却不再坚持,转而向陈蝉拱手作揖:“你就是那位上城头扛旗的年轻人吧!不错,寻常文人骚客我是看不上的,但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后生可畏!邓某不会说话,两位别介意,不过淮安还没有战你们就已经认定一定会输吗?”
陈蝉不卑不亢道:“你们互相达不成一致,输只在早晚。”
“如果强行让所有人达成一致呢?”邓慈道:“两位小兄弟,窦将军竭诚尽节,我想你们应当也不是怯懦之辈,想不想跟着我干一票,成则矣,败,则要遗臭万年。”
顾芝棠问:“你想做什么?”
邓慈摇扇的动作一听,细细凝视着顾芝棠的脸,半晌幽幽叹道:“……我一直觉得你很面善,直觉让我应该相信你们,”他比划一个杀头的姿势,“敢不敢?”
第98章
刻漏的浮子一沉下去, 顾芝棠戴上斗篷,拉着陈蝉的手走进了夜色之中。
“要快,快刀斩乱麻,以免夜长梦多。”
“那不如就在今夜。”
“戌时左右, 记事参军丰敖会去拜见仇司马, 告诉他,自己有把握说服我与其他几位参军, 如不能说服, 则会动手将我控制起来。仇司马一定会见他, 他希望保存实力, 但也不敢独自承担淮安失陷的后果,他一定会想办法拉拢所有人。”
“届时丰敖会给他一份假计划, 并请求他的配合,只要拿到仇司马的手令, 亥时一刻,丰敖便会假传口信, 辖制仇家一系的其他将领, 我则会与我交好的将领一道, 迅速带人包围军司马府, 直接把仇恢等人控制起来。”
顾芝棠牵马,先扶陈蝉坐上马鞍, 而后翻身,落在他身后,揽住缰绳。
将要出城时, 身后一骑飞奔而来,带来了丰敖成功的消息以及手令,并以仇恢的名义送他们出城。
临别前, 对方朝他们一拜,而后带着手令,快马加鞭赶去大营,此时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不久后,后方又追来数骑,当先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高额阔面,一身正气的男子,冲他们遥遥抱拳:
“骑营林豫让,邓大人特意让我来襄助二位。”
陈蝉目光越过年轻的小伙,看向他身后灯火辉煌的淮安城,回想起白日和邓慈最后的谈话,忍不住叹息。
……
“邓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朱长史会如何?他若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做?”
“我明白你的顾虑,郡守不在,朱预代表了郡守,还有和他一样的中立派,他们不主张正面对战,也不主张死守城池,但战事已然如此,我们绝不会投降,他势必要做出选择,想来他恐怕也在观望。”
“所以,你们二人即刻前往风亭冶调取战备武器,风亭冶是楚国两大冶铁之地之一,江淮所有的军用装备都出自于此,我们的人先手占取,他们不战也得战。”
那时陈蝉没有发表意见,但眉宇间的犹疑却被邓慈看了出来:“我看霜质兄弟有话要说?”
“邓大人,你的计划很冒险,成功虽能扭转败局,但军队哗变,囚禁高官,事成后也要遭到朝廷问责,若是失败,自不必说,则直接身死当场,且死得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我岂是怕死之辈?”
邓慈毫无惧色,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恬淡。
陈蝉肃然起敬:“您的计划或许可行,一旦成功,您便掌握了整个淮安的话语权,您的决定将直接关系到守不守得住扬州大门,至此,您仍决定要战吗?”
“战,当死战到底!”
“我与窦校尉一样,起于寒门,全靠陛下才得以掌典军中机要,当以死报国!我明白你们的顾虑,我邓慈在此起誓,如果掌控淮安,却不履行备战承诺,便让我死于敌人铁蹄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陈蝉朝他顿首一拜:“再会了,邓参军。”
“哈哈哈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恭候诸位的好消息!等我控制住淮安的局面,便立刻亲率死士,保信使突围求援,再出兵与崔俨决一死战,任他从我尸骨上践踏而去,也决不投降!”
……
时间回到当下。
江南一共有两个官营冶铸作坊,一乃风亭冶,另一个则是位于荆州的冶唐,风亭冶筑兵,冶唐铸币。
林豫让为他们领路,一边走,一边说:“前面就是风亭冶了,据传,天子金鞭‘丹心’、四面古汉剑‘慈悲’、长弓‘涅槃’和淬银箭‘无我’、孔都督的长|枪‘斩衣’、天下第一刺客的‘断魂’双刺和崔俨的斩|马刀‘知己’,皆出自于此。”
月隐于天空,陈蝉将手中的简易沙漏倒了过来,道:“亥时了。”
就在他们驰马冲入风亭冶时,淮安城中火光冲天,左廉试图派人盯梢陈蝉和顾芝棠,奈何他只能任用仇恢的人,这些人都被邓慈监视,因此无法接近,而他本人目标则太过明显,也惧怕被顾芝棠反杀,思前想后,他最终找到朱预府上。
他想买通朱预的下人,派他前去邸舍蹲点,姓朱的反正摇摆中立,这个节骨眼上,反而谁都不会防备他。
挑来挑去,他挑中一个叫马信的男人,那男人说他有个侄子,在郯城跑货,一直没回来,家里正缺钱,就想赚两个子,正好听说左廉从前在郯城驻守,希望他在联系上旧部后帮自己找一找侄子。
而后,他拿了钱,便兴高采烈给左廉办事,还以为自己攀上了仇司马这一高枝。
这夜,陈蝉和顾芝棠一动,便走漏风声,消息传到左廉耳朵里,他当即大呼不妙,迅速向仇恢进言,仇恢本来对这个出身寒门的咨议参军不满,顺水推舟,在他们动手前,立刻手起刀落。
淮安局势,就此颠倒。
子时,信报至。
函使欲要进入风亭冶,陈蝉总觉得心里不安定,便留了个心眼,问他:“邓参军派你来的?他是否让你带话?”
“是。”
“可是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那人恰巧识得几个字,听这话的意思也没什么大问题,只以为是暗号,赶紧点头。陈蝉立时与顾芝棠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直接张弓将人射杀。
“失败了。”
陈蝉的声音抖得厉害。
“现在怎么办?”
替他们举着火把的官吏跟丢了魂一般,定定望着地平线外,林豫让正在库房点货,久等未有人来接应武器,不放心赶来询问,却在抬头一瞥之后,整个人扑到了堡垒的外墙上。
“那是什么——”
轰!
轰轰!
风尘滚滚,万马齐喑,大军在平原外集结,目标直指这一八百年久经风霜的冶所和他盛产的兵器,继郯城和小叶关之后,他们第三次和崔俨的军队相遇。
——
淮安储粮充足,闭门固守,能维持数月,前提是城中内讧至少有一方胜出,且拥有压倒性的赢面,能保证再无内乱。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今夜无论谁胜,都无法撼动中立派,等明早太阳升起时,朱预获知昨夜哗变后,或许他的立场将会动摇——邓慈不成功,仇恢必定斩草除根,他杀得太狠,那朱预会怎么想?人会本能生出畏惧。
他会想,如果自己不听仇恢的,就得做下一个刀下亡魂。
而猜忌和忌惮,会摧毁人类最坚固的防线,这是他们在和邓慈商量布局时,坚持不杀仇恢,只软禁他和他的手下的根本原因,可他们这样想,对方却不会心慈手软,怕就怕,朱预反而会成为先下手为强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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