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想个办法把猫诱过来, 否则自己铁定制服不了它。
陈蝉穿过庭院, 左右顾看,看能否找到猫薄荷, 结果一个晃眼的功夫, 猫自踏浪石上一蹦, 忽然没了影子。
“……”
就在他决心舍财时, 两声猫叫,那家伙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对着他挑衅地打了个滚。
陈蝉脚步一动,猫又立刻警惕地钻进了屋子。
观园中布局, 此处已是后宅,附近辟出一方广场, 空留了几个沾满叶子的武器架, 他料想定是误入了从前主人的寝卧之所, 立在门前拜了拜, 方才推门。
屋里漆黑一片,只门口劈开一道亮光, 尽头的墙下,狸花猫正背对着他,将那枚玉蝉拨来拨去。
哗啦——
正当他思考如何从猫爪下夺物时, 那玉蝉忽然飞到了他的脚边。
陈蝉心想,天也相助,笑着去捡, 哪知此举触怒了那猫儿,猫忽然冲他龇牙咧嘴,一爪子怒拍而来。
这鬼地方可没有疫苗,陈蝉不想白白给他挠,把手缩了回去,躲避时撞到积灰的桌案,往后跌了一跤,后背又撞在墙上,不慎扯落了上头的挂画,一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
连带那猫也安静下来,两眼如电,紧紧盯着他。
陈蝉把主人家的东西捡起来,告罪两声,忽然发现,画上所画,也是一只狸花猫,且从外貌看,很有可能就是眼前这只。
想来萧大将军也是爱猫之人。
陈蝉由是心气渐平,坐在地上想:“算了,你玩吧。”那猫却一动不动,既不捞玉,也不离开,他起身掸了掸衣袖,顺手把画挂回墙上,却发现中间的砖石凹凸不平,遂用力一按。
一个暗格霍然出现在眼前,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依稀可见里头放置的东西。
擅闯宅院已是冒犯,怎么能再擅动主人家的东西。
陈蝉岿然不动,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老夫人的异样,于是果断伸出了手。
这里头既没放着金印,更不是虎符,只有几封页脚被火燎过,却不知道是没舍得烧,还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书信。
拂去灰尘,一角信纸露在外面,上头正写着:“臣恐怕时日无多……”
他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立刻将那纸片抽出来,却发现下面一片空白。
这是萧承方病重时写的?可是看这字遒劲有力,不像出自重病之人之手,他想了想自己生病时,越发觉得不对劲,又连拆了几封信,发现其中有他写给雷辊的各地军事部署,尤其是三吴诸郡与荆扬地区,圈画重中之重,叫他越看越心惊。
陈蝉不由喃喃:“难道萧将军的死另有隐情?”
“都说是中毒死的,为北方刺客刺杀。”老夫人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惊得他两眼发花,背后一身冷汗。陈蝉僵着身子没动,老人亦未推门,祖孙二人就这么隔着雕花门与明暗光影对话,仿佛穿越时空:“但其实不然。”
“他的死,涉及到两桩宫中秘辛,传说闹鬼,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被几大世家逼死的,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要他的宅邸,而京城的小官又不够格来处置这所宅院。”
陈蝉不自觉手抖,几页纸哗啦啦都掉在了地上,他低头去捡,顺便问:“中的什么毒?”
“我想或许是传说中的尾生散。”
陈蝉眼睛徒然睁大,翻到刚才看过的书信,其中有一张结尾便写道:
“……臣对陛下之心,便如尾生抱柱,至死不渝。”
老人淡淡道:“尾生散服用至一定量,就会迷惑人的心智,叫服药之人言听计从,如果超过一定量,就会死。”
“这种药有什么特征吗?能让大将军中毒的,恐怕无色无味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吧?”
“错了,吃过尾生散会香气萦体,不过萧大将军常年征战沙场,被汗味和腥气掩盖,恐怕不那么容易发现。”老夫人顿了顿,“先帝曾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掉,民间再无所见,如果这世上还能找出这东西来,那也只有皇宫密阁。”
散乱的故纸堆中,露出三只没有落款的信封,因为收信人小心爱护,将其压得太过平整,以至刚才夹在别的纸页中甚至没有被发现。
这又是写给谁的?
纸张摸起来,明显更为细滑,宫中誊撰政令的纸恐怕也不过如此,他急忙把信件夹出来,没有抬头,但和最开始那张一样,称呼为臣,应当都是写给先帝的。
“蝉儿。”
陈蝉的呼吸乱了,老夫人一声呼喊,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将信纸往心口一扣,胸腔剧烈起伏。
“怎么了?”老人察觉到了不妥,便要进屋。
陈蝉立刻将信纸一折,收进了袖子里:“没什么。”但他声线一直在发抖,久久无法平静,这里头的秘密若是重见天日,将会引发多大的灾难。
“祖母,祖母。”
外间传来陈稚急切的呼唤,老夫人旋即走开,须臾后,飞来哎哟一声。
陈蝉本来还坐在冰冷的地上发呆,闻声立刻冲了出去,发现老人并未摔跤,正缓缓挪开鞋底,把硌脚的玉蝉捡起来,就着衣服在心口擦了擦:“我说是什么呢。”她转头,拍进陈蝉手里:“收好了。”
陈蝉低头寻猫,猫却不知所踪。
三两句话的功夫,陈稚已经闯了进来,脆生生地说:“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他见陈蝉也在,神秘兮兮地挪开身子,冲他努嘴:“你看,谁来了!”
老夫人亦朝他身后望去,只见一面容阴柔,身着劲装的男子从竹林后走出来。
“顾斋主说要来拜见祖母,确认祖母安好无恙,”陈稚上前挽着老夫人,“祖母,我们一路上就是得他照拂,今日能成事,也全仰赖他。”
陈老夫人见礼,端详着他的脸:“阁下有几分面善。”又便随口追问起出身,顾芝棠没有接话,连陈稚都觉得有些唐突,生怕祖母和他初时那样,不待见江湖人,忙说:“大好人嘛都生得一个模样,你看石窟造像,佛祖也都长得差不多。”
顾芝棠紧绷的嘴角忽然展平,顺着台阶下:“鄙人在建康,或许曾与老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这小子岁数与陈蝉相仿,上下不会超过五岁,家里的老头子入土后,这一二十年她几乎不曾离开颍川老宅,老人不禁半眯着眼,半晌后笑道:“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腿脚不利索,眼睛也花了。”
她一让开,顾芝棠直奔陈蝉而去,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你知道我在天牢附近引开守卫后,听说法场那边出事有多着急!我几乎立刻就赶了过去,谁知你会过来,竟白白错过,幸好没有出岔子,看你好端端站在这里,我就放心……”
陈蝉被他焦急的情绪淹没,走了两步,想证明自己无碍,孰料刚才在屋内所闻所见太过震撼,后劲没缓过来,竟是脚步虚浮。
顾芝棠却会错意,忙搀着他:“怎么脸色这么差?”
陈蝉按着他:“先别管我了,接下来如何?”
“这破地方若不是你留有记号,我还得绕上一大圈,虽说能暂避风头,但你看,哪像是能住人的,我方才从前头来,瞧见不少人受伤,没吃没喝的吊在这也不是办法,不如你带上他们,先跟我返回四平斋,崔俨从西门打进来了,正在交战,我掩护你们先往东去。”顾芝棠促声道。
“此地虽诸多不便,但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陈蝉略一沉吟,拒绝了他,“你提醒了我,大夫人受了重伤,其余族人多少见血,还要劳烦你请文师傅帮我们送些药过来,和他交好的几位师傅里我记得有擅长岐黄之术……”
顾芝棠脸色一沉,忽然吼道:“你不跟我走?”
陈蝉率先看向陈稚,后者心照不宣地表示,要去前面看看受伤的母亲,并拱手作揖,拜谢顾芝棠及四平斋众好汉的好意。
等他搀着老夫人消失在枯败的竹林间,陈蝉才回头,默然地望着他。
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伤员囚犯穿城,和请几个身手矫健的好手代为运送药物吃食,任谁来都会选择后者,何况……
陈蝉拂开攫住自己胳膊的手,往一侧让开些微,意味深长道:“芝棠,你太急了。”
“我还不是……”
许是被他避让的动作刺痛,顾芝棠抬头时撞入他淡然的眼眸中,不迭心惊,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土崩瓦解,却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我也是关心则乱。”顾芝棠卸下钳制,用手背轻轻拨开他肩上的落叶,又不忍就此收手,竟又抬起小臂,不由自主去触碰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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