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崔俨跳马,崔俨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按住怀里的陈蝉,扔刀扎在岸边,就要踮脚,借力飞起。
陈蝉被高楼的光晃了一下,猝然听到一句难以置信的发号施令。
“放箭!”
他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踩了崔俨一脚,将他踩入秦淮河中,而冲至岸边的杀手,正要追击,陈蝉忽然大喊:“救我!你们敢不救我!”
两名黑衣人怔怔地对视一眼,不得不抓住他的手。
崔俨翻身从对岸上岸,一支箭破空飞来,几乎擦着陈蝉耳畔飞过,不远处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白衣胜雪,慢慢放下手边长弓。
江南都说他陈蝉妍丽多姿,其实陈岱才是最让大家倾慕之人,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依靠了无数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和思想,但陈岱,全是靠他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大哥。”
第124章
“阿蝉, 过来。”
陈岱向他招手,仿佛回到一年多前,雪中相送的时刻,只是那时, 大哥的手是向外摆的, 要他和嫂嫂赶紧返回颍川。
尽管容颜未改,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他们的眼底都各自浸染上了尘埃。
“大哥, 你……你怎么在建康?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这些日子你, 你又……”
陈蝉心里浮上太多的疑问, 一股脑全堵在了喉咙,再看看他身旁黑衣披甲的武士, 哪里有半点被迫逃窜的狼狈,而刚才,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先射杀当今皇帝, 再动手暗杀崔俨, 这场战争的双方, 好像都不过他的掌中之物。
那一刻, 他的手脚竟然僵硬得像灌铅,心已经飞了出去, 可□□却还留在原地。
陈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身上前,两侧的武士就要张弓搭箭, 被他一个眼神震慑住,只将手按在佩剑上。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 好不好?”陈岱俯身抱了一把陈蝉,一边哄劝,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用力捏了一下:“你受苦了。”
陈蝉吃痛,拍掉他的手,终于找回了神智,跟着他暂时离开了秦淮河,如幽魂一般,慢慢行进在暮色四合的建康城中。
“你知道我在瑕丘吗?”
“知道,正因为知道你来了,我才会离开瑕丘。”
“……你知道我来了?”陈蝉错愕不已,他料想大哥脱身后,不论是否和陈家部曲会合,迟早都会打听到自己的行踪,但万万没想到,却是在他被困之前:“所以,你在书阁坐了一天,是因为我才匆匆离开,那你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来救我,就算最开始并无良机,但后来呢?为什么没有一点音信?”陈蝉喉咙发紧,委屈的情绪一涌而上,但他始终没有勇气质问,在他的心里大哥是完璧无瑕的,他不愿意接受任何感情的破裂。
陈岱垂眸,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等的不是你,你的到来,打乱了我的计划,但阿蝉,大哥从来不愿你受到伤害,所以饶是如此,我依然在知道你过关后,放下了一切来找你,只是……”
个中关节似乎太过复杂,连他也一时间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是在等我?那你在等谁?难不成……你在等崔俨?”陈蝉察觉到某种不对劲:“你为什么要等崔俨?你见他要做什么?你要刺杀他?你要和百姓同生死,所以你知道我们终将天人永隔所以才给大嫂寄将离花,不愿意她守寡所以写和离书?”
“不,恰恰相反。”
陈蝉半眯起眼睛,此刻的大哥,和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兄长仿佛割裂开,在波诡云谲的建康,显得是如此心计深远。
陈岱骤然停下脚步:“一切,要从我入京开始说起。”
他比了个手势,武士迅速隐匿于两侧暗处,随后脚步声起,远去调兵遣将,只有最初带刀的那位,仍留在原地,警惕四顾。
“我们这一房早已没落,三吴以南,包括豫章,皆在当时华家的恩威之下,我虽凭借陈这一姓氏,受华家启用,但想往上走,若无本家的扶持,在外做个无兵权的小郡守,便已是仕途的尽头。”
“所以,所以你能入建康是因为……”陈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当初他真的天真地以为,大哥是凭借才华崭露头角,或许除了才华之外,还有许多他从前有所察觉但不愿意深想的东西:“……你找到了盟友?”
陈岱露出赞许的眼神:“打从华云贞入宫那天起,她就不再仅仅只是华家的女儿,不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入宫。”
“华家倨傲,仪仗从前的功劳,在先帝驾崩后,与太后和皇室已至剑拔弩张的地步。”
“你还记得你提出的户等法吗?阿蝉,不幸地告诉你,你的本意是好的,目的在减轻穷人的负担,但实际上适得其反,令朝中贵人间接中饱私囊,华家也在其中之列,当初我通过他们上疏,反而促进我的高升,华家看中了我在族中不得势,而他们又正值在京中安插眼线的时机,于是顺水推舟向上举荐。”
“我因此得以进入建康台城,见到了本来以我的身份见不到的人,这个人就是华太后——”
“我向她坦白,我得她大哥华君义授意入宫,她不仅没有排挤打压我,甚至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招揽我。谁也不愿屈居人下,华云贞痛恨被家族摆布,我又何尝甘心为华家走狗?我自然要抓住这根橄榄枝,顺势而为,与之合作。”
华家的谋反……华灵璧的车裂……无故消失的图纸……这一切的一切……
陈蝉脑子里捕捉到了重要的线索,却又迅速消失在茫茫回忆中,他张了张嘴,无声地注视着陈岱的侧脸,后事的轮廓,在心里越发清晰——
华家谋反后,陈家在这一交戈中一举夺魁,成为世家之首,比起带兵镇压的崔郑两家,甚至没有流一滴血,就在陈岱无知无觉的手段下收割了一切。
本家的态度迅速被扭转,陈蝉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帮子热情的亲戚不说,甚至老夫人还提出,传香火过继,态度相当暧昧。
是啊,他们早早认清了陈岱的手段,知道这颗新星迟早锐不可当,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最重要的是门户之计,谁能光耀门楣,带领族人走向开天辟地的新时代,千秋万载绵延不绝,谁就能成为族长,成为所有人都必须听令的家主。
随着步步高升,他的大哥在皇权的帮助下,不负众望地控制住整个陈家。
但这只是一时的威风,华太后站稳脚跟后,绝不愿承认自己给自己请一尊大佛,向陈家动手,与皇权决裂,只是迟早的,情理之中的事情。
陈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大哥,你本来的打算是什么?”
“和崔俨合作,他需要世家的联合支持,而我需要兵。”
“所以,如果我没有来兖州,你是不是打算献城?”
“崔公虽不是我手刃,却最终因我之故而死,我们与崔家之间隔阂深重,贸然相见,崔俨断不会轻易相信,为了展示我的诚意,所以我选择留在瑕丘,并改变了兖州的兵力调度。”
“崔俨没有中我的计策,是因为你?”陈蝉痛苦不堪,真相竟是如此,所以他一开始见到自己的时候才会气势汹汹,还质问他粮仓是否是自己烧的,现在想也知道,必然是他的好大哥留的后手:
“其实你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崔俨和崔公全然不同,你根本摸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你提前写和离书,要和嫂子分开,怕万一不慎失败,华太后先发制人,陈家受难会连累她。”
“你给了她印信,也知道她在给老夫人看病,因而希望她用令信带部曲救走族人,只是没想到令信阴差阳错给了我,我带部曲反而成为造反的证据,导致族人被抓。”
“打那封和离书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但这种知道,却让你内心煎熬,我只是从不曾,也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否则,他在兖州一定会疯,信念的崩塌,不亚于天柱折,地维绝。
“我以为你去赏花了。”陈岱神色哀伤,料事如神的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虽然崔俨没有中计,但陈蝉的出现已令其怀疑陈岱的用心,但只要自己不露面,崔俨就会留下陈蝉的性命,以为诱饵:“对不起,是大哥害你受苦了,今夜过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先是听说有人在阻击崔俨,决定去看看,刚出城不久就遇到了陈家部曲,这才知道原因,但那时回头已来不及,亲弟弟被抓,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前去自投罗网,只能先一步离开。
“那你之后……”
陈岱道:“孔昼控制徐州的兵马后,拦住了南下的去路,并派人来截杀我,也正因为阿蝉你的到来,阴差阳错,他的人与我在城外擦肩,计划并没有得逞,但他与我为敌多年,想必早已对我起疑,但他不能施以援手,因为这不符合上头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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