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臣是自愿留下的,从未被胁迫。”姚凤元拱手作揖,郑重行礼。
——
台城一片火海,华云贞走了出来,本以为会直面郑钦,却不想连他儿子也不见,只得高声道:“郑钦呢?当缩头乌龟当惯了?”
姚凤元暗处注视着她,人群里渐起骚动,华云贞不曾想,郑家人这时候竟还在城外,不禁嘲讽道:“郑家这一代,竟都是酒囊饭袋,好!既然你们来讨说法,那我们就来好好分说,哀家倒要看看,有谁能治哀家的罪!”
第128章
黑压压的士兵却为她的气势一凛, 随即见她站在殿前,扔出一物,竟齐齐后退。
那不过是一卷文书,却像这世间最可怕的凶煞之器, 无一人敢上前去拿, 倒是夤夜赶来救驾的左光禄大夫,给事中薛麟, 拨开扣押众朝官的武士的斧钺, 坦然步出。
“还是由老夫来宣读吧。”
薛麟为官三朝, 今已七十有四, 早年丁忧去职,后又被召回佐政, 比在场许多人的爷爷都要大。
被策反的禁军只为制住妖妇,并非要夺重臣之命, 便默许他的所为。
薛麟将那卷文书展开,本以为会看到太后罪己, 又或是一片空白与后人史书, 再不济如今建康大乱, 也该藏有诈敌制胜之法, 可上述种种竟然没有,那上头所载, 确实是证据,却不是为她自己陈辩的证据,而是数桩陈年丑闻。
“这……这这这……”
薛麟抬头, 难怪太后一开口,便是追问郑钦。
“薛大人,有什么不好说的?”华云贞开口, 薛麟脸色大变,已来不及阻止,且听她朗声道:“你们不就是想说哀家伤败彝伦,权过人主,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吗?还有吗?哀家这太后之位,得来不正,对吧?今起崔郑之祸,也是由哀家引火烧身?”
“但哀家却不认,非是既往之悔!”
“当年我父要出镇雍州,家眷子嗣需得留一部分于建康为质,雍州太远,他不愿意去,于是设计把女儿送入皇宫,只要皇后大喜,出镇的事情就此搁置下来。”华云贞目光一沉:“他一力策划,杀掉哀家的未婚夫,又害了本该入宫的郑葭。”
“哀家看到了郑小姐的尸体,全身没一块好肉!”
那时她便暗暗发誓,绝不同流合污。
“诸位明鉴,哀家统领后宫,先帝可曾称过一句不是,哀家临朝以来,第一件事是不是杀灭华家?还要哀家如何?我父为一己私利,难道这朝中文武,没有作壁上观之心,江南世家,恐怕皆不能独善其身吧!”
暗处有人引弓,要将其暗杀在场,不敢放任她说下去,但檐下风铎辗转,姚凤元已不在原地,他两指作剑,插入了刺客的咽喉。
回望显阳殿,左卫将军赶来,禁军拦在阶前,与叛军形成对质,众臣呼吸一窒,江南派系努力维持着脸上虚伪的面具,郑葭之死死于华老之手,但未必不是死于士族对皇权的一场试探,他们虽未动手,但都默许了华老的行为,予其包庇和联合。
因为只要赶走中原士族,整个江南就是他们说了算。
“太后娘娘!”
皇帝悄无声新隐去,华云贞是铁了心以血肉为路,要给垂死的朝廷一剂虎狼之药,今夜恐怕谁都不能善终,薛麟瑟瑟高呼,似乎明白了她舍命的苦心,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能动摇皇帝的位置,天下将再无清君侧。
但太后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万望您老清方公正,收好这东西,可别晚节不保!”说罢,她狞笑道:“天下人既要讨一个公道,自不能厚此薄彼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们找哀家复仇,为何不找始作俑者呢?这皇权,这帝位,这门阀,哪个不是刽子手?”
“郑钦既然没来,那么崔家的小儿来了吗?”
群臣窃窃私语,禁卫中被策反的将领则急声打断:“和她废话什么,还等她妖言惑众吗?都给我上,上啊——”
不等华云贞开口,侍御史徐临却站了出来:“周将军,你想谋反吗?”
周腾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
徐临不看他,转而四顾张望,站在一群龟缩着,不敢窃听王室秘辛,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大臣面前,朝着众禁卫士兵道:“你们也要谋反吗?今夜就算你们杀了太后,但这天下仍然是陆家的天下!”
是啊,就算郑钦和崔俨站在这里,也只能朝所谓的乱政奸佞问罪,甚至不能一刀捅死太后,只能等皇帝亲政后,拨乱反正,将其去权幽闭。
杀人多简单,杀完人之后呢?
崔俨和郑钦没有一个人具备正统的身份,谁上位谁就破坏了游戏规则,别说满朝文武不认可,天下方镇也会据此群起攻之,而在场的就更不具备了,皇帝尚在,就算死于变故,至今无子,随意弄个傀儡出来也要有足够的实力压制才能得到承认。
周腾畏葸。
该死的,本想趁太后前去朝堂商讨议和或是逃往别宫的路上,对其进行打击,再控制建康宫和群臣,谁曾想太后不仅稳坐泰山,甚至身边还有高人埋伏!
“说完了吗?”华云贞睨了这个跳梁小丑一眼:“可惜了,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在这里狗叫唤。既然诸位爱卿都在,帮哀家带句话给那小狼崽子吧,崔仲宣,不是哀家杀的,哀家还不会蠢到杀害国之重臣,能抵御北燕的将军。”
黑暗中的太后,还是那样雍容华贵,气势凛然。
好像她真的从未作恶一样。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他们虽听上峰安排行事,但当中不少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动手前,周腾也做过思想动员,列过太后的数条罪证,这便是其中之一,但目下来看,似乎另有隐情。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会不会自己的一念正义,却变成了乱臣贼子,谁敢拿身家性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指认。
“将军——”
周腾暴起,给了最近的士兵一个耳光。
华云贞猝然笑了起来,她的笑烈烈张狂,传过整个宫闱,毫不掩饰对满座的讥讽,徐临和满面愁容的薛麟对视了一眼,飞快挪开视线,只盯着入宫的方向。
——“崔俨那小子不是已经入城了吗?难道这么不中用,已经死了?”
深长的甬道外,传来脚步声的回响。
广阳门已失,陈蝉和陈岱穿过御道,朝堂前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远处,司徒和太尉正被几个士兵推搡着,往中斋方向去,陈岱认出了他们,抬手示意雷骑散开,迅速拿住出入的控制权。
发号施令的间隙,非祭祀不用的太极殿忽然洞开,一个枯瘦如柴的和尚站在门口,向他们看过来,陈蝉从没见过他,却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呼吸一窒,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胸腔的心脏不由自主咚咚直跳。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崔俨联合了吧?阿蝉,你告诉我这怎么解?太后要过河拆桥,而我们知道皇室密辛,又要如何存活?必须把当权换掉!如果不牺牲他们,最后死的就是你我。”
“大哥……”
“走吧。”陈岱拉着他的手,扶他下马,随后才慢吞吞朝和尚致意。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爱卿何罪之有?”陆无为咧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嗬嗬的笑声,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个女人狼狈的、错愕的、却又不甘的表情,但他仍然还需要雷骑和陈岱的助力,于是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孤都恕你无罪。”
陈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端的是不卑不亢行礼:“陛下圣德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表,才是当世天下之主。”
“好,好,好得很!”陆无为放声大笑:“诛奸后逆子,爱卿当得九旒鸾辂、黄屋左纛,再加羽葆鼓吹,班剑武贲,赠户八千!”
他笑着,负手走入了夜色。
陈蝉盯着那件袈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排斥地站在原地,直到陈岱闲闲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按,就像过去无数次给他鼓励和支持一样。
先帝仍在,无论如何,此间都是名正言顺,可他心里却无端升起一股被押解着去见证历史的复杂心情。
“走吧。”
陈岱敛起笑容,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快步跟上陆无为。
陈蝉嗤嗤喘着气,转头注视着他的侧脸,明明几个时辰之前陆攸那样算计他,令他心生不满与愤怒,如今却为陆攸感到同情。
如果陆无为真的回到朝堂上,那他这辈子恐怕再无翻身的余地。
当太子,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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