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阳小侯爷除了吃喝玩乐,何时操心过这些事,奈何此次前来颍川,是为跟着陈蝉混吃混喝,未曾打算远游,又因陈蝉不喜吵闹,于是提前将这些俗人打发了个干净,此刻对着箱子里乱翻一气,锅是没找到,东西飞得到处都是。
“都滚到田里了。”
一只手支过来,把他从宁州高价购入的百濮祖灵葫芦擦去泥点子,放在了车辕上,阳朋头也没抬,道了声谢,对方便默不吭声地离开。
“找到了!”
阳朋抱着大锅,惊喜地奔出来,要给姚凤元看,却忽然瞥见刚才离开那人的背影。
身高九尺的男子在江南本就不多见,他忍不住多扫了两眼,越看那气度风华越觉得不像普通人,尽管他穿得破破烂烂。
可一眨不眨盯了好久,对方仍没有转身的意思,背对着想不出来正脸能是个什么样子的他,抓耳挠腮,伸长脖子。
这时,田里跑过来一农妇,伸手帮他接过背着的背篓,叨叨着:“儿啊,你别打柴了,你舅舅从荆州来信了,我刚请村里的先生帮我看过,我讲给你听。”
她抖出信纸,就这么展开,自说自话。
崔俨听她转述得磕磕巴巴,本能偏头去瞄信,信上字迹工整,想来也是托人代为手书。
人眼的速度总比嘴巴快,农妇还未说完,他已收回目光,把信纸捞过来揣进怀里,有些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会认字啊。”
姚凤元正在捞蟹,阳朋把锅扔在脚边,扶着车壁张望,车夫生怕他栽下去,几次想要开口提醒,都被他强硬打断。
“我还没说完呢,”农妇跟着追,“你舅舅说,你表妹已经及笄了,听说你平安,请你上荆州去,你们也有许多年没见。”
信上撮合之意相当明显,只是替丁老四婆娘读信的先生遵循读书人那套含蓄的法则,说得十分委婉,但他一瞧便知,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这才上脸。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
崔俨一口回绝,休息了月余,能下地后,他在附近辗转打听,得知这里背靠合肥西近颍川后,不知怎地,隐隐觉得来对了地方。
农妇闻言,顿时如临大敌:“你不去?那你想去做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入伍,哎哟——苍天啊——”她当场发起痴来,坐在田埂边,哭诉她得知长江上打仗时,心里是如何悲苦,又如何差点哭瞎一双眼。
这一声声尖叫,引来周围农人和巢湖边渔民的嘲笑,崔俨耳力好,能听见细微的交谈,不少人正谈着:“丁老四的婆娘又发疯了,拽着假儿子不让走。”
尽管邻里怜惜他丧子,对他捡了个儿子回来一事相当同情,但总归容易说漏嘴引起老妇怀疑,他忙要将她拉起。
“娘不走,你先答应娘。”丁婶不肯起身,但却稍稍服软,抓着崔俨的手借坡下驴:“只要你去荆州,发誓不再去打仗,别的娘都依你。”
“真的什么都依我?”
崔俨在心里想,我是有妻子的人,绝不可能跟别人成亲,救命之恩他能予二老养老,但绝不会因此毫无底线地出卖身体。
“娘真的害怕,你去荆州也好养一养,哪怕散散心也好,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以前不喜欢打仗的,什么都听娘的,怎么现在……唉,打仗害人啊!”
对上那双纯粹的眼眸,崔俨被那一句“娘真的害怕”戳中内心,由是于心不忍,转念一想,也许出去走走,能有助于恢复记忆,毕竟自己醒来已经两个月,窝在这地方,什么都没回想起来,上别的地方看看,万一能碰见过去认识的人呢?
又或者,丁老四夫妇搞错了,他并不是参战的士兵,也许是长江上游逃难的流民,为了躲避兵祸,才扒了死亡士兵的军服穿在身上,那长江上游,不就是荆州吗?
“好,我收拾收拾,去荆州看看。”
丁婶当即笑起来,连声道好,和他互相搀扶着往家赶。
这个声音……还有这个侧脸轮廓……
阳朋狠狠揉了一把眼睛,跳下车奋起直追,崔俨耳朵微动,但由于没有感觉到杀气,因此并未回头,反倒是凑近时,丁婶猛地转身大喝:“你是谁?你要做甚?你们又想抓我儿子去战场是不是!”
她像一只护崽子的母虎,拦在崔俨跟前,娇小玲珑得连崔俨半个身子都挡不住,却执拗地不肯后退,直勾勾地盯着阳朋的一举一动。
阳朋也尴尬地刹住脚步,这和做坏事被人抓包有什么区别,何况两方地位悬殊,沿途的人纷纷抬头,都不需要询问,恶意揣测的天平自然而然向他倾斜。
果然,丁婶下一瞬猛生巨力,狠狠推搡崔俨的手臂,竟将他掼进了稻田:“你先走!”
崔俨缓缓放下背着的柴木筐,就要活动手腕,这时,另有一道身影,一手蟹一手鱼地悠然而来。
“发什么呆?”
阳朋被叫住,丁婶赶紧也扎入了田里,拉着崔俨抄近路而去,后者松开拳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个满身脂粉气,丁零当啷的男子不足为惧,但随后而来的人却不容小觑。
见人已走远,阳朋置气跺脚:“你别打岔呀,你看人都走了!”
“不就是个农妇,你惹人家做甚?你别小看庄稼汉,不是你这细胳膊细腿能对付的,就她儿子那身段块头,打两个你不在话下。”姚凤元扯着他往回走,顺手捡起扔在道上的锅。
阳朋却如醍醐灌顶。
“他那个块头像练家子对不对?对啊,习武之人,习武之人……哎呀,我想起来像谁了。”他脸色大变,就要脱口,但对上姚凤元那双古井无波的黑色瞳仁,又犹豫起来:“不可能啊,不是说死了吗……”
“谁死了?”
阳朋魂不守舍地说:“没,没事,可能是我看走了眼,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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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崔俨:失忆了也要恪守男德
第149章
“泉之有消息了!”
高亢的一嗓子, 叫大帐里的人俱是精神抖擞,郑绥之闻言霍然起身,差点撞翻身前的沙盘,左将军张懋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与之对视一眼后, 径自朝郑钦致意,呈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如释重负道:“泉之还活着。”
郑钦长舒一口气, 郑绥之则摇晃两步, 滋味复杂。
这么久没消息, 如果不是用计故意隐瞒,只可能是九死一生的下场, 帐中的人无一不认定乃后者,毕竟对手可是江夏王, 驻守边关三十年的老将,楚国王室最能打的战神, 年轻一辈谁能和他战平, 便能一战天下知, 更不要说从他手底下直接夺取雍州。
一时间, 军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落到郑钦手上,郑绥之也忍不住侧目, 两手紧紧绞住。自己在钟离之战后便后继无力,再没能打出亮眼一仗,一部分原因便是大哥就此杳无音信, 无法再帮他支招。
那得是落到多艰难多糟糕的地步。
众目睽睽下,郑钦垂眸一视,不紧不慢开口:“……他想生擒陆乐宜, 可惜失败了,被其突围,自己也中了两箭。”
郑绥之一口气紧在喉咙,不上不下。
“……陆乐宜南奔襄阳,他带人沿汉水追击了二十里,在沔口与水军合围,扼住夏水水道,于半渡时与其交手,江夏王不敌,落水而亡。”
帐中欢呼骤起,诸将大喊小郑将军威武,郑钦也不由欣慰一笑,当然,此间亦有参军担心,江夏王一死,雍州大乱,郑泉之陷入乱兵之中,处境十分危险。
此言一出,便有不少人步出,拍着胸脯道:“主公,我去接应大公子!”
右将军钱振业也跟声附和:“主公,让我带死士去,就算豁出我这条老命,也势必让泉之完璧归来。”
郑绥之看着钱振业,嘴唇翕张,刚才钱叔还振奋地表示,既已瓜分了淮北和兖州,理应趁胜追击,他自请带兵,助自己拿下青州,怎么眼下又变卦?虽说父亲方才也未首肯,但他这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前将军林仁安见郑钦没有表态,忙道:“泉之是不是另有谋划?老钱,你性子也太急了些,得听人把话说完,万一坏了人家计划怎么办?”
“对对对,老林说得对,泉之声名大噪,此刻各方势力恐怕都想要他项上人头,不能这么大剌剌地去,”钱振业依稀回过味来,顺势道,“军队不可无将,我看倒不如由主公做主,先接手泉之手下的兵马,平定雍州,江夏王虽已死,但手底下能臣不少,不论招安还是生擒活捉,都需要费一番功夫。”
“还是你精明,泉之也是这个意思,让我们先别找他,以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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