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先冲白秋川耳语了两句,拍了拍他的肩,目送其离去,而后才向蔡罡点头致意:“有劳,烦请替在下引荐那位红夫人,有几句话想问问她。”
随后,由蔡罡领路,二人直奔东边一处花团锦簇的院子而去。
陈蝉自门前过,粗略一数,四季名花,十二月月月不缺,品类多达二三十种,当中更有千金难求的牡丹及野山茶,而园林置景则更是精巧,无论移步何处,四时皆能见花开,无一空景。
想来,住在这里的人若不是热爱莳花,便是备受宠爱。
刺史府后院,即便是府中护卫,也不能随意擅闯,蔡罡至门前,托请婢女通报,须臾后,屋里传来温柔的笑声。
“夫人请你们进去呢。”
陈蝉跟在蔡罡身侧,紫竹屏风移转,露出榻上坐着的女子,对方约莫三十来岁,身披青衣,未着钗环,质朴且素雅,先前听蔡罡提及,还以为是个穿红戴紫,彩绣辉煌,花枝招展的泼辣女子,不曾想,竟如雨中芭蕉,风中劲竹,精致且深邃。
“来,坐。”红夫人笑对二人,目光在陈蝉脸上辗转片刻,柔声道:“切莫拘礼,大人有话直说。”
“不敢当,在下可不是什么大人。”
陈蝉拱手见礼,红夫人唤来丫鬟摆上茶具,她亲自下榻烹煮,给足了他这个断案之人的面子。
陈蝉受宠若惊自她手里接过茶碗,目光却从脚下掠过,只见那鞋子前端磨损异常厉害,穿着之人应当习惯前脚掌用力,便奇道:“夫人可擅舞蹈?”
红夫人眼前一亮,她自赎身后,一心从良,许多年不曾翩然而舞,尤其近来,一直以正室自居,帮着打理刺史府中内务,更是不便再行伎伶做派,僮客丫鬟对她从前一概不知,再观蔡罡也是一愕,没想到这青年竟一眼点破。
“是,妾从前习得盘舞,擅长绳上技艺。”
陈蝉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明白过来,这位夫人可不如表面宽和,捧着茶,赶紧致歉:“冒犯了。”
蔡勉不问出身,红夫人以为自己这些年已修得大度,但实则不然,嘴上说着无妨,心里却五味杂陈,一面对他独具慧眼而刮目相看,一面又烦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老底。
“言归正传,还是先说案子吧。”她将茶壶与泥炉一推,旋即摆摆手,不再闲话家常。
陈蝉请蔡罡取来纸笔,正襟危坐,详细问询起当夜的情况。
依从红夫人所言,蔡勉计划迎娶流莺夫人,婚礼用度,一应都是她在操持安排,那晚她从库房点账回来,刚进屋便和那贼人撞个正着,正欲呼救,便被打晕过去。
“可是在此处?”
陈蝉起身,行至门边,红夫人坐在软垫上望着他,犹豫着缓缓点头,陈蝉居高临下而视,日光落在她额角,方才发现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
“这是……”
“便是那贼人所为。”红夫人抬手轻抚,长叹了口气。
能叫她卧床昏迷大半月的伤,想来不轻,但此时已淡不可见,陈蝉不禁有些诧异。
“既是迎面,夫人可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红夫人摇头:“妾从外间来,屋内尚未点灯,瞧不真切。”
陈蝉略一沉吟,换了个问法:“那对方有什么特征令你记忆深刻?”
红夫人冥思苦想,陈蝉也不急着追问,任她自个回忆。
蔡罡在这时走了过来,叫上陈蝉,两人把那夜红夫人昏迷前的情景模拟了一番,红夫人一遍遍看着,但几次确认,都前后偏差,听说脑袋受过伤的人,醒来时通常记忆紊乱,陈蝉也就不再强求,预备等官府的案卷取来,细细翻阅过一遍,再考虑查漏补缺。
“女人,是个女人。”
就要告退时,红夫人失神地望着他俩站过的地方,过了会,飞快抬头:“妾想起来了,当时,妾闻到了一股荆州官眷中时兴的脂粉味。”
陈蝉立刻抓过纸笔,刚落了个墨点,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还是个美人,一位红衣美人。”他侧身回头,只见一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中正男子,身披霞锦,挂着一身丁零当啷的金玉,快步从廊下走来。
当时陈蝉就觉得,这位刺史大人和阳家那位小侯爷,简直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都是一样的——
风骚。
——
“听说府里又来人了。”
“来查案的吧,奴看是蔡护卫亲自领进门的,说是揭了城门的张榜。”
“男的女的?”
“男的,长得老好看喽,红夫人院里的洒扫说,一来就过去问话,同前几个骗子可不同,倒是比夫人还似美人,就是看着比夫人还弱不禁风。”
侍女结伴打窗下走过,郑筠掀开眼皮,朝外头觑了一眼,又重新支着下巴,强撑住丧气耷拉的脑袋。
试问,这里还有谁比她更倒霉!
这好不容易在裴广宗的眼皮子底下成功混入江陵城,只等他滚回衙署,她便好拍拍屁股走人,哪曾想姓裴的人是走了,但却把调遣的士兵留下,美其名曰护送,实际盯着赶车人马不停蹄将她押送去刺史府。
小不忍则乱大谋。
行吧,那就再缓一日,可孰料,刺史府却突然进了贼,蔡勉丢失家传重宝,府中上下戒备森严,只准进不准出,反而不得离开。
郑筠焦急不已,在小腿上狠捶了两下,跳下地来回踱步。
不行,必须得走了,蔡勉目下只在乎他那宝贝,等腾出空来,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来宠幸新夫人,到时候给当面揭穿,再引来裴广宗,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日牛车坠崖,连带她从郑府带出来的部分财物一并丢失,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给人当了陪葬,那蔡家给流莺的聘礼总得带上吧,想到这儿,郑筠搓了搓手,铺开包袱布,收拾起来。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才清静了没一日,裴广宗忽然又找上了门来。
“夫人,裴大人备了薄礼前来赔罪,说当日遭到刺杀,连累了夫人您,如今人就在门外,您看……”
僮奴前来禀报,郑筠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捧着金银珠宝愣了一瞬,把手中物往榻上一丢,冲到妆奁前,抱着菱花镜仔仔细细照看她那张脸——
嘿!
连日里好吃好喝养着,灵丹妙药敷着,别说浮肿,就连肌肤都比从前白了两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这怎么办?戴个幕离?谁没事在屋子里戴,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忽然一哂。
难怪来得这么快,怕不就是心中疑惑未解,趁热打铁来认她的模样吧!
郑筠一个劲往后退,什么财宝契据,嫁妆聘礼她全没心思管,一心只想着该怎么躲,僮奴见她未置可否,询问紧追不放,门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深,郑筠的心咚咚直跳,几近窒息,屏风后忽然伸出一双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拉了进去。
裴广宗几乎在同一时间推门而入。
第153章
一件衣服冲着他脸招呼过去。
屏风后探出小半张脸, 青丝顺着脖颈倾泻至香肩,半遮半掩的五官不仅未添朦胧之色,反因那柳眉倒悬,颇见气势凌厉, 裴广宗装模作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整个人竟不自觉退后,一步跨出了门槛。
僮奴忙将门带上, 裴广宗负手立于檐下, 一面候她更衣, 一面在脑子里回忆这几日的相处, 可惜他们的交谈实在不多,唯一近距离接触还是那日抓她挡剑, 只依稀记得,对方低眉顺眼, 很是恭淑,不如方才那般, 锐气外显。
难不成是觉得入了府, 有了蔡勉做靠山, 所以胆气壮了?
门合上的一瞬, 郑筠几乎脱力,坐在地上, 昂着头问:“我刚才配合得好吗?没被他看出来吧?”
郑泉之伸手,要把她拽起来。
郑筠没动,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联想到刺史府接二连三的怪事, 她不迭讶然道:“该不会他们要找的人是你吧?”
郑泉之摇头,比划道:“不,我一直跟着你。”
郑筠瞪大眼睛:“你, 你是那晚……”
郑泉之点头。
郑筠恍然,难怪刺客会无故收手,如果是认识的人那便解释得通,眼下有郑泉之这么个高手在侧,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那颗不安的心又吊了起来,如果郑泉之一直跟着她,岂不是目睹她趁乱逃跑?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来荆州的目的?又知不知道,自己卷走了郑钦的财物?
她不敢正视郑泉之的眼睛,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
郑筠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几次想要说谎,都在迎上郑泉之干净的瞳子时,又缩了回去,在瑕丘的时候,虽然于别人眼中,都是郑绥之更为热情,围着她这个妹子叽叽喳喳,但她知道,大哥的用心和照顾,不比十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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