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道:“这不正说明我十拿九稳。”
此言一出,郑崇和十分受用,便将那张纸扔回去,轰走办事的僚属,大门一关,忍不住上手去蹭陈蝉的脸。
陈蝉不动声色避开,眼睛里的嫌恶一闪而逝:“如果要开山挖矿,光靠人力是不够的。”
在遇到陈蝉之前,他们都没有听过甚至见过所谓的金矿脉,黄金极度稀缺,即便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金条,不过是仓廪较普通人丰实,浪里淘金尚且艰难,何况挖山里的金子。
郑崇和不得不正视起来:“那当如何?”
“我可以帮你制造一些器械。”
“器械?什么样的器械?”
陈蝉略一思忖,心道若和他讲机械原理,他恐怕不懂,便做了个类比:“比之巢车、云梯、饿鹘车,能叫你事半功倍。”
“就凭你?”
郑崇和上下扫视他,那些攻城器械他自小打交道,深知其威力,显然不太相信他能比肩公输。
“七年前,华氏一族在吴郡起兵,正是由崔郑两家平乱,这一仗打得艰难,他们武器配备如何,想必你们最清楚,你猜他们长兵短剑为何如此坚固锋利?你替我找一些煤粉煤饼来,只要我能炼焦,便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器械也就罢了,竟还能锻铁,这可不得了!
他随叔父逐鹿天下,届时不论是与台城最精锐的禁军,还是与崔俨手下的崔家军,必有苦战,三方势力都不成碾压之势,正缺可以打破格局的良方,只是,这病秧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如何学来秘法?会不会是在骗自己?
郑崇和心里打起鼓来:“真敢夸海口,若有这等本事,你怎不给本家用?”
“这些年我颍川陈氏,俨然已是世家之首,朝堂之上无可匹敌,何必为此自断前程?我若将这大逆不道的法子拿出来,岂不是成了华家第二,你若不信,尽管查去。华家当年被诛,长房长子华灵璧定罪之中,便有私自锻铁一条。”
“华灵璧以行书名冠京都,平日只爱清谈斗草,他之所以能成事,是因为偷了我的方子——我十二岁写的方子。可惜成也在此,败也在此,虽能造利器,最后却又因利器而亡。”
陈蝉的目光沉甸甸的,当年那方子为何会被华家拿去,又怎么被华家拿去,至今尚未有结论,而陈家当时正腾云而上,他更不敢声张,最后眼睁睁看着华灵璧因为他的方子,惨遭车裂而死。
过后的两三年,他总在血泊梦境中醒来,本已大好的身体,又渐起沉疴。
郑崇和的注意力却强留在一十二上,脑中恍如山崩地裂,炸得他踉跄退步。
他刚才说什么?十二岁?十二岁就能造出精良铁器?那现在呢?难不成崔俨能屡战屡胜就是因为他?
不不不,不可偏听偏信,他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岂非很没有面子。
郑崇和清了清嗓子,正要允他煤饼的事,决定先用开矿做试金石,便听陈蝉道:“只要你帮我离开兖州,我就将我所长双手奉上。”
看吧,他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也并不是没有谋算,他的话只怕真真假假。
郑崇和的心思转得很快,预备先假意答应下来,等青州那边传回消息再做决定,届时放不放人还不是自己一句话,不过就凭他这张脸和这颗脑袋,若金矿一事所言非虚,那他这辈子也别想离开兖州,至于铁器,人到了自己手上,还不是任由自己搓圆捏扁,不怕他不招。
“……嗯,那是自然,不过送你离开这事,还需从长计议,这地方腌臜,要不你先同我离开,咱们回府上慢慢详谈。”
这人不懂收敛,□□太盛,目光过分直白,比起崔俨实在太蠢,陈蝉看得倒胃口,冷笑道:“假使我跟你走,崔俨回到瑕丘不见我,你当如何?你调开了我的护兵,真觉得他眼瞎耳聋一点都查不到?你对兖州有实际控制权吗?”
一连三问戳他肺管子,郑崇和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大粪。
陈蝉又道:“就算你不怕他,就算贵府上如铜墙铁壁,但如果你再大张旗鼓开山挖矿,你觉得他真的会坐视不理?恐怕他只会一下子就会联系到你我身上,倒不如……”他顿了顿,见身前的人有所动摇,才续道,“让我回去。”
“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与崔俨胶着力争,未有结果,他才将我拘着,是以我并未将金矿的位置一五一十全告诉他,我可以给他假图,给你真图,迷惑他。”
郑崇和也觉得他说得在理,金矿那么大,崔俨若是发现陈蝉失踪,定会起疑,如果只是个普通的美人,也就一通大发雷霆,但涉及金矿和铁器则不然,对方恐怕会相当重视,追究到底,只怕他还没把人藏回豫州,崔俨便打上门来。
再者,自己派去青州探路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万一陈蝉诓骗自己呢,只是为了借自己的手离开呢,自己为了一个骗子白白承受崔俨的怒火,可不值当。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如若只是要送陈蝉走,倒是不难,可要万无一失,就得精密部署,他们起兵勤王,不可能一直龟缩在这两地,就算崔俨能忍,朝廷也不会忍,青州战事不利,来年春天,徐州必有一战,崔俨不可能拖个病秧子上战场,自己只要在后方哗变,金矿和陈蝉还不都是自己的。
郑崇和露出得意且猥琐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黄金在向他招手。
“好,只要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郑崇和自当依约守诺,送你南下。”
作者有话说:
----------------------
注:唐宋以前没有具体史料,参考宋代元丰年产万两,但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掘矿脉,根据架空南北朝,技术更加落后,所以设定减半。
以及,山东产黄金是真的,宋代就开始在山东掘金矿了
高端的猎人往往……
第16章
陈蝉原路返回,刚打那纸行出来,楼一便将他拽到附近旗枪下,仔仔细细检查,他忍不住打趣:“完璧归赵,幸不辱命。”
楼一脸色很臭,好像他是去上刀山下油锅一般:“公子,如果你再晚一炷香出来,我就要去找温长史了。”
陈蝉问:“崔俨派的那几个护兵呢?”
确认他全须全尾,楼一心里悬着的石头方才落地,说:“只是被调虎离山,现下已尽数归位,我在纸行门口守着,他们还以为你仍在挑选宣纸,就是时间久了些,若是上报,不知道姓崔的会不会起疑。”
陈蝉道:“不会,本质上是他们失职,若不想挨鞭子,谁会蠢到主动说出来。”
楼一点点头,说:“公子,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还有……这些都是……”他看了看陈蝉手上捧着的几只锦盒,怎么看也不像是纸,他看纸行的伙计都是用竹筒来装给客人。
“见面礼,你也可以理解为做生意的定金。”
郑崇和敢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陈蝉自然要叫他出出血,让他明白,舍得孩子,不一定能套到狼,舍不得孩子那是一定套不到。
郑崇和此人向来大手大脚,虽未成亲,但家中几房妾室,并豢养歌舞伎,平素哄美人一笑,千金可掷,更何况他满心满眼已将金矿划归为自己的产业,用起钱来更是毫不心疼。
“公子,你说有人将会找上门来,难道就是给你送礼的?”
先前,陈蝉故意把楼一支开时,告诉他这家店不干净,可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遇上打家劫舍的黑店,没想到竟还是个财神店,就是东西好归好,可来路不明,带回去恐怕会引起麻烦。
船儿那个大嘴巴,只要她知道了,那阖府上下,池塘里的鱼,梁上的燕子,院里的猫狗都知道了。
陈蝉瞧出他的担忧,哈哈大笑:“楼一,你愁起来脸都快皱成小老头了,这就不劳你费心,你不用我不用,正好拿去借花献佛,走走走,咱们去瑕丘最大的青楼开开眼。”
抱着锦盒,背着宣纸的楼一大惊失色:“啊?什么地儿?”
——
瑕丘毕竟紧邻孔孟之乡,尊礼重道,风尘之地多藏于深巷之中,其中声名最广的一处,名为鹄楼,不需打听,便依着花红柳绿的房子走,最气派那一间便是。
陈蝉惯常戴着的那只幕离,进屋时给郑崇和踩了个黑脚板印,却是不能戴了,他顶着那张脸和楼一往门前一站,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都齐整地停了一瞬,随后脂粉气扑来,当先的几个姑娘恨不得把他抬走瓜分。
还得是老鸨出面,才镇住场子:“都怎么待客的,别把人小公子给吓……”
她立马改了口,和最近的姑娘低声调笑:“哟,这么俊的人儿,若能看上老娘,老娘上也无妨啊!”
但笑归笑,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在这里熬了几十年,毫不夸张的说,相人没有几千,也有上百,这等皮相,放眼兖州无可匹敌,若不是个男儿,若不生在有倚仗的富贵之家,只怕是灾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